飞机落地时,枫牵市正下着小雨。
陈恪看了看表,转向江湖咎迹:“法院那边联系好了,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去交补充材料。主审法官姓赵,四十五岁,风评是‘严谨,但不好糊弄’。”
“知道了。”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机窗外被雨雾模糊的廊桥。熟悉的潮湿空气从舱门缝隙钻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的味道——汽车尾气,雨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过去的沉闷。
江湖咎迹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外套,递给他。
“穿上。”
咘疚琼接过,是件黑色的长羽绒服,很厚实。他穿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蓬松的毛领里。
“太厚了。”他说。
“外面九度。”江湖咎迹说,“你胃受不了凉。”
陈恪已经起身,和助理低声交代着什么。两个穿着黑色夹克,身形精悍的男人等在舱门口,看见江湖咎迹,点了点头,没说话。
通道里人不多,但走到出口时,咘疚琼的脚步还是慢了下来。
“怎么了?”江湖咎迹问。
“没事。”咘疚琼说,手指在口袋里蜷了蜷。
陈恪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江湖咎迹说:“走VIP通道,车在3号门。”
通道很长,灯光很亮。咘疚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像倒计时。
走出出口的瞬间,湿冷的空气劈头盖脸涌来。咘疚琼打了个寒颤,胃里猛地一抽。
三辆黑色商务车等在雨中。陈恪上了第一辆,江湖咎迹拉着咘疚琼上了第二辆。车门关上,将雨声和寒气隔绝在外。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启动车子。
雨刮器规律地摆动。窗外的城市在雨幕中模糊地后退。高楼,霓虹,堵成长龙的车流。咘疚琼看着窗外,有些地方熟悉,有些陌生。曾经每天坐公交经过的那条街,现在开了家新的奶茶店。曾经和同学常去的网吧,招牌已经换了。
“看什么?”江湖咎迹问。
“没什么。”咘疚琼说,“变了。”
“四年了。”
车子没有进市区,拐上一条相对冷清的高架,最后停在一家酒店的后门。门面很旧,招牌上的金字有些褪色,但门口站着的人穿着笔挺的制服,动作标准。
没有登记,没有房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迎上来,对江湖咎迹点头:“江总,房间准备好了。顶层全部清空,电梯和楼道都有我们的人。”
江湖咎迹点头,拉着咘疚琼往里走。
电梯直上顶层。门打开,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几个穿酒店制服但眼神锐利的男人站在两边,看见他们,微微欠身。
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雨雾中的城市夜景。家具是老派的欧式风格,沉重,华丽,但透着股陈旧的气息。
咘疚琼站在客厅中央,有些无措。
“先休息。”江湖咎迹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晚餐送上来了。陈律师半小时后过来。”
“我妈呢?”
“在另一家酒店,很安全。”江湖咎迹说,“明天下午安排你们视频。开庭前三天,会接她过来,和陈律师最后对一遍证词。”
咘疚琼点头,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盯着茶几上摆着的果盘——苹果,橙子,葡萄,洗得干干净净,闪着水光。
江湖咎迹进了卧室,很快出来,换了件深灰色的家居服。他在咘疚琼对面坐下,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女主播的声音平稳无波。某地雪灾,某国选举,股市震荡。
江湖咎迹看得很认真,仿佛真的在关心新闻。
咘疚琼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下巴上有一道很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见。
“你看什么?”江湖咎迹忽然问,眼睛还盯着电视。
“没什么。”咘疚琼移开视线。
江湖咎迹没再问。新闻播完天气预报,枫牵市,明天小雨转阴,5到10度。
门铃响了。江湖咎迹起身去开门,是送餐的服务生,推着餐车。菜式很清淡,清蒸鱼,白灼菜心,山药排骨汤,还有一小碗白粥。
“吃饭。”江湖咎迹说。
咘疚琼走到餐桌边坐下。江湖咎迹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
“先喝汤。”
咘疚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下去。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咸了。”他说。
江湖咎迹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夹了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吃鱼。”
“不想吃鱼。”
“那想吃什么?”
“不知道。”
江湖咎迹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在闹脾气么。”
“我没有。”咘疚琼说,低头喝了口汤。
“因为回来?”
“不是。”
“因为明天要去法院?”
咘疚琼没说话。
江湖咎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吃饭。吃完再说。”
咘疚琼慢慢把汤喝完,吃了半碗粥,几口菜。排骨没动。
江湖咎迹也没勉强,自己安静地吃完饭,叫服务生来收走。
陈恪准时在七点半敲门。他带来一叠文件,摊在客厅的茶几上。
“三件事。”陈恪说,推了推眼镜,“第一,明天去法院,赵法官可能会问几个问题,主要是关于证据链的完整性和时间线。我已经准备了标准答案,你背熟。”
他递过一张纸。咘疚琼接过,上面是打印好的问题和答案,条理清晰。
“第二,肖文邦那边有动作。他请的律师是李维,专打刑事辩护,手法……比较激进。我们收到消息,他可能会申请精神鉴定,要求对你进行独立评估。”
咘疚琼的手指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
“能拒绝吗?”江湖咎迹问。
“可以,但法官可能会认为我们心虚。”陈恪说,“我的建议是接受,但必须是我们指定的鉴定机构,全程录像,律师在场。”
“可以。”江湖咎迹说。
“第三,”陈恪顿了顿,看向咘疚琼,“关于你和江先生的关系,对方一定会攻击。我们需要统一口径。”
“什么口径?”咘疚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