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助人,以及现在的伴侣。”陈恪说,“事实如此,不需要美化,也不需要掩饰。但必须强调,这层关系与诉讼本身无关,不影响证据的真实性。”
“他们不会信的。”
“他们不需要信。”陈恪说,“法官和陪审团需要的是合理怀疑。只要我们能证明,感情关系不影响客观证据的效力,攻击就无效。”
咘疚琼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明白了。”
陈恪又交代了一些细节,半小时后离开。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湖咎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雨更大了,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将城市的灯火模糊成一片片晕开的光斑。
“去洗澡。”他说,没回头。
咘疚琼起身,走进浴室。浴室很大,浴缸是按摩的,但他选了淋浴。热水冲下来,皮肤很快冲洗泛红,驱散了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洗了很久,直到手指起皱。他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纯棉的,浅灰色,很软。走出浴室,江湖咎迹已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
床头灯开着,暖黄的光。他穿着深蓝色的丝质睡衣,领口敞开,锁骨清晰。头发有些湿,应该是刚在另一个浴室洗过。
咘疚琼站在浴室门口,有些迟疑。
江湖咎迹抬眼看他。“站着干什么?”
咘疚琼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很软,被子很厚,但他还是蜷缩起来,背对着江湖咎迹。
江湖咎迹挑眉,压下嘴角,但也没说什么话逗他。
文件翻页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的雨声。
咘疚琼闭着眼,试图入睡。但大脑异常清醒,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不受控制地回放——机场的雨,车里的暖气,陈恪冷静的声音,还有明天要去的地方。法院。那个他只在电视和模拟中见过的地方。
胃开始痛。熟悉的,沉闷的,一下下钝击般的痛。
他翻了个身,平躺,睁眼看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文件翻页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床头灯关掉的“咔哒”声。
黑暗瞬间吞噬一切。
咘疚琼的身体绷紧。他能感觉到身边的床垫下陷,江湖咎迹躺了下来。然后,是沉默。深沉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雨声,和彼此的呼吸。
胃痛越来越清晰。咘疚琼咬着牙,手按在胃部,试图压下那阵翻搅。但没用,痛感像潮水,一阵比一阵强烈。
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他按着胃的手上。
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覆在他胃部。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睡衣,传递过来。
咘疚琼的身体一颤。
江湖咎迹没说话,只是那样按着。力道平稳,温热持续。
过了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更久。
咘疚琼的呼吸渐渐平缓,胃部的绞痛在那温热的按压下,慢慢缓解。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但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江湖咎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侧过身,面对着咘疚琼。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感觉到呼吸,很近。
江湖咎迹伸出手,很轻地,擦掉咘疚琼眼角的湿意。动作有些生涩,但很温柔。
“怕了吗?”他问,声音很低。
咘疚琼没说话,只是更紧地咬住嘴唇。
江湖咎迹的手移到他后颈,轻轻捏了捏。
“怕可以说。”
咘疚琼的眼泪掉得更凶。他抬手,胡乱地擦,但越擦越多。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声音说:“……救救我。”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但江湖咎迹听见了。他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很低,很沉,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温柔。
“好。”他说。
他伸手,将咘疚琼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动作很稳,力道清晰。
咘疚琼僵硬了一瞬,然后彻底软倒在他怀里。脸埋进他颈窝,双手紧紧抓住他胸前的衣料,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睡衣。
江湖咎迹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他胃部。
又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
“江总?”是陈恪的声音,“还没睡?有点事。”
江湖咎迹应了一声,松开咘疚琼,下床,开门出去了。
卧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咘疚琼蜷缩在被子里,脸上还挂着泪。
几分钟后,江湖咎迹回来了。重新在他身边躺下,没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
咘疚琼翻了个身,面向江湖咎迹,在黑暗里看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陈律师刚才……”他小声问,“问你什么?”
江湖咎迹沉默了几秒。
“他问我,你都跟我说了什么。”他说,声音很低,“我告诉他,是一些以前没说出口的话。”
因为汲取到的爱太浅薄,所以有还休坠语。
因为收到的爱太厚重,所以他启齿新痴。
眼泪无声。咘疚琼在黑暗里,很轻地,很轻地,向前挪了一点,将额头抵在江湖咎迹的肩头。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
就在咘疚琼快要睡着时,他听见江湖咎迹用很轻的声音说:“睡吧。”
“明天我陪你去。”
咘疚琼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气息,沉沉睡去。
江湖咎迹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直到怀里的人呼吸彻底平稳绵长,才很轻地动了动,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但依旧抱着。
窗外的城市在雨中沉睡。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像流星,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