咘符节是在一个周二下午看到那条消息的。
手机弹出来的推送,财经板块,夹在一条楼市新政和一条上市公司财报之间——“九饼集团完成对枫牵老牌制造企业的全资收购”。配图是江湖咎迹,穿黑色大衣,站在签约台后面,面无表情。
咘符节本来要划走。
然后他看见了照片角落里的人。
站在江湖咎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白色西装,手里拿着文件,低着头在看什么。侧脸被镜头扫到,不太清楚,但那道下颌线,那个站姿,咘符节不会认错。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助理敲门进来,送下一季度的预算表。咘符节把手机扣在桌上,接过来翻了两页,忽然问:“九饼集团收购永昌,谁跟的?”
助理愣了一下。永昌和他们不是一个赛道,按说不需要关注。
“法务那边应该有人跟。”助理谨慎地说,“需要我去问吗?”
“……不用了。”咘符节把预算表放下,“出去吧。”
门关上。他重新拿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模糊的侧脸,被像素切割成细小的方块。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八年。
咘疚琼高三那年,他和靳若合离婚。手续办得很快,财产分割很干脆,靳若合什么都没多要,只要了咘疚琼的抚养权。
咘符节没有争。
不是争不过。是他知道,争了也没用。咘疚琼不会跟他。
八年。
最开始那两年,咘符节偶尔会想,咘疚琼在做什么。考上哪所大学了,学什么专业,有没有谈恋爱。后来他不想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他发现,每次想这些,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难过,不是愤怒,是一种被堵住的,喘不上气的东西。
他不想体会那种感觉。
所以他不想了。
但照片不会骗人。咘疚琼站在那里,站在江湖咎迹身后,穿着得体的西装,拿着文件。不是学生了,不是少年了。是一个能站在收购签约台后面的,成年男人的样子。
咘符节不知道他在九饼集团做什么。法务?投资?还是别的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没有加班,回了家。
房子很大,很安静。离婚之后他换了一套,比荒煲28栋小一些,但还是太大。一个人住,客厅的回声能拖得很长。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随便换了一个频道,是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他把声音调小,让它自己放着,像某种背景白噪音。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名字。
咘疚琼。
跳出来的结果不多。几篇报道里提到过,某起案件的原告方代表,某次论坛的参会嘉宾。没有社交账号,没有个人主页,没有照片。干净得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咘符节又搜了“九饼集团咘疚琼”。多了一条,是九饼集团内部晋升的通稿,没有发在外网,是被人截图贴在某个论坛里的。咘疚琼的职位是“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
咘符节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想起咘疚琼小时候。小学四年级,数学考了九十七分,扣的三分是因为一道应用题忘了写单位。他拿着卷子回家,咘符节在看文件,头都没抬。“怎么不考一百?”
咘疚琼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卷子,没有说话。
靳若合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说:“九十七已经很好了。”
咘符节没接话。他那时候觉得,九十七分不够。咘疚琼可以更好,应该更好。他给他报最好的补习班,买最贵的参考书,请最有名的家教。他以为这是在为他好。他以为,只要咘疚琼足够优秀,将来就不会像他一样,走到哪里都要看人脸色,每走一步都要算计利弊。
但他忘了一件事。
咘疚琼的优秀,从来不是为了他自己。
小学的时候,咘疚琼考高分,是为了让咘符节高兴。初中的时候,咘疚琼拿竞赛奖,是为了让咘符节在饭局上有面子。高中的时候,咘疚琼不再为了他学习了,但他还是会偷偷看咘符节的表情。那张脸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满意”这两个字了。
不是咘疚琼不够好。
是咘符节不想满意了。
他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某一天,他看着咘疚琼的月考成绩单,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再优秀,将来也不会属于他了,因为他迟早会和靳若合离婚。
不是因为他不爱靳若合了,而是他累了,也能看出靳若合累了,他们三观不合,性格不合,看待事物的观点与角度都不同。
等到离婚以后,咘疚琼会跟着靳若合走,会叫另一个人“爸”,会站在另一个人的身后。他所有的栽培,所有的付出,所有的望子成龙,都只是在为他无法参与的未来做嫁衣。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问过咘疚琼的成绩。咘疚琼拿了第一名回来,他把成绩单放在桌上,说“知道了”,语气平淡。
他不知道咘疚琼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也许感觉到了。也许没有。咘疚琼越来越少跟他说话,越来越沉默。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但咘符节是爱他的。
这一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