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爱的方式,是把咘疚琼推远。因为他受不了那种感觉。那种倾尽所有,最终却什么也留不住的无力感。
既然留不住,不如一开始就不靠近。
手机响了。
助理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十点。咘符节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
电视里,综艺节目切了广告。洗衣液,牛奶,二手车,轮番轰炸。他盯着屏幕,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想起离婚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咘疚琼高三,除夕夜,三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靳若合做了几个菜,咘符节开了一瓶酒。气氛不算好,但也不算差。吃到一半,咘疚琼忽然说了一句:“爸,我想考T大。想……成为和你一样优秀的企业家。”
咘符节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分数够吗?”
“够的。”咘疚琼说。
咘符节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那都会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很久以后,他大概会在某个论坛的帖子里看到有人提起,说咘疚琼去了首都的顶级学府。
但是却没有。
他想起除夕夜那张饭桌上,咘疚琼说“我想考T大”时的表情。那不是随口一提,是鼓起勇气说的。他在等咘符节的反应。也许是一句“为什么”,也许是一句“你想好了吗”,也许是一句“爸爸支持你”。
但咘符节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头,说“分数够吗”,然后把话题岔开了。
他不知道咘疚琼那天晚上是怎么想的。也许失望了,也许习惯了,也许什么都没想。他只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有机会参与咘疚琼的人生选择。从那以后,咘疚琼再也没跟他提过任何重要的决定。
咘符节站起来,走到书房的柜子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他拿出来,打开。
是照片。
咘疚琼满月的时候,被他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咘疚琼三岁,骑在他脖子上,两只手揪着他的头发,笑着。咘疚琼七岁,入学第一天,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比了一个耶。
最后一张是咘疚琼十二岁。初中入学军训结束那天拍的,他站在咘符节旁边,已经快到他肩膀了。
咘符节看着那张照片,指腹摩挲过咘疚琼的小脸。
八年前离婚那天,他从民政局出来,一个人开车绕了很远的路。车载广播里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了一会儿,把收音机关了。路过咘疚琼的小学时,他停了一会儿。操场翻新了,教学楼重新刷了漆,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些放学的小孩子从校门口跑出来,扑进家长怀里。他想起咘疚琼小时候,也是这样跑出来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老远就开始喊“爸爸,爸爸”。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忙的人。电话响不停,会议开不完,应酬排满了每一个晚上。咘疚琼喊“爸爸”的时候,他常常在讲电话,敷衍地摸一下他的头,然后继续说话。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等忙完这阵子就好了。
他以为来日方长。
咘符节把照片装回信封,放回抽屉,关上。
他坐回沙发上,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局部地区有雨。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咘疚琼”那个名字,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电视,关了灯。黑暗中,他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从前他想过,这个孩子,他要保护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一辈子太长,而他太笨。他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只知道怎么推开一个人。他以为不靠近就不会失去,却忘了,不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失去。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是助理发的会议提醒。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暗中,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也许是“对不起”,也许不是。
只有他自己听到了。
客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走动声。
咘符节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会议,还有合同,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事情。日子照常过,太阳照常升起。
只是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小孩,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