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青舟躺下睡觉后,总感觉耳边有蚊子在嗡嗡飞。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木制墙茅草顶,他起身想去找村长借点蚊香,村长没找到,倒是让他注意到今晚的天空,有星星,还很多,很亮。
路青舟伫立在廊檐下看了许久,久到村长喊他都没注意到。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挺好挺好。”村长从一旁另建的小屋出来,跟着路青舟一起抬头看夜空。
路青舟反应过来后,望见村长手上黑袋子里装的香灰,收回要蚊香的话,提了新的问题:“村长祭祀那么久,不知是否知道,为什么这群亡魂要赶我们走呢。”
一向有问必答的村长此时却严肃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村长道:“你一定要知道答案吗。”
“当然。”路青舟道。
“这个故事很长,得从很久以前说起。”村长道,“不如,等明天祭祀完,我再讲给你听。”
“轻竹,快点出来啦!”
炎炎夏日,树上的蝉鸣在叫。
老旧台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拼命地吹走暑热,但起不到多大作用,只有吹到的范围才有点凉意,脱离这个区域就会被晒成碳。
所以娄轻竹躺在机械制造出的风向里,一寸也不愿偏离,一动不动地占据地盘。他肚子上搁着半个快舀完的西瓜,嘴里迷迷瞪瞪地念着英语单词。
从“放弃”开始,一直背到以“C”打头的词汇。
院子外的朋友直接推门而入,“你不会要毁约吧?”
娄轻竹睁开眼,一颗巨大的脑袋倒着对着自己,他无法避免地直视对方动来动去的嘴巴,听见对方数落自己,“你明明答应我,要陪我一起去送葬爷爷的。”
娄轻竹的脑子因为被热晕了,还没从学习思维转回生活思维,半晌,他张大了嘴巴,明显是一副刚记起来的样子,说的话却是相反的,“我没忘,怎么可能会忘呢。这普天同庆的时刻。”
说着,就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穿上自己的卡通人字拖,准备出门又返回去拿出自己的草帽。
这次,他是真齐全,可以出门,“走吧,送到哪了?”
朋友还没回答,外面的大人就喊他,算是变相回答,“狗子,你跑哪去了,孝服都没穿,小心你爷爷爬起来抽你屁股!”
“我来了,爷爷要安息,不能爬起来的!”被叫狗子的朋友马不停蹄地拉着娄轻竹出门,似乎很怕爷爷还活着。
娄轻竹被他拉着一路往外跑,太阳是真的毒辣,没一会儿,白色背心后面就沁出一身汗。不过经过时,闻到淡淡的金银花香,一下子又冲淡天热带来的烦躁。
狗子他妈妈穿着一身白孝服,又将自己拿出来的孝服套在这个夏天开始蹿个子的男孩身上,“你待会跟在棺材后面,不要到处乱跑知道吗?都要十八了,成什么样子。”
他妈妈又看向娄轻竹,道:“轻竹这是?”她本来想说今天不是找狗子玩的日子,小名叫狗子,大名叫周川的男孩抢先道:“爷爷生前对轻竹也挺好的,让他也陪这最后一程吧,好不好嘛,妈妈。”
“好好好,那轻竹就跟着狗子。”两人家互相挨着,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没有血缘关系,胜似亲兄弟。
娄轻竹对他发小在长辈面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越来越精纯,不免笑出声。周川撞了下他胳膊,让他收敛一下。
娄轻竹咬住下唇,抬眼看见周妈妈正拿过丈夫递来的黑白照,没注意到他这边的小动静,当即松了一口气。
周爷爷其实人品很差,早年将妻子家暴致死,晚年酗酒喜欢光着膀子到处走,说各种胡话。对人也不好,经常拿乔,贬低辱骂。
周爷爷生前,亲人、邻居都忍着,周爷爷死后,都才呼出这口憋闷的气。但村里是以死者为大,哪怕心里乐开了花,也不能表现出来。
娄轻竹和周川跟在抬棺材吹唢呐的队伍后面,他们被哭声包围,周川耷拉个脸,和娄轻竹说悄悄话,“待会我要是忍不住笑出来,你记得掐我啊,不然我妈发现了,要当场打死我的。”
娄轻竹点点头,表示包在他身上。
他们上了山,将棺材卸在早已挖好的大坑里。除了娄轻竹这个外人,所有直系、旁系都围在坑的周围,挖土掩埋。
娄轻竹靠在一棵树旁,看着他们动作。突然他听见有人在喊他。那声音他从未听过,应当不是村里的人。也不像喊错,或是有敌意。
他四处望了望,没有找到声音来源,便以为是幻听,正歪头疑惑,喊他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猛地回头,风吹起他长到遮住眼睛的头发,右眼下方有一颗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