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缺微微仰头，不知是被他削下还是震下的一枚树叶正悠悠然荡落。不偏不倚，落在剑刃上，被分为极平均的两半。

乔未眠怔怔盯着一分为二的叶片，在这片安静幽微之中，忽地生出一种寻死又殉情的浪漫。

“放这里吧。”林朝缺稳住呼吸，正式收剑，“我自己会吃。多谢。”

“你的房间在一楼。”乔未眠还是走过去，“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方，但他们在你房门上贴了一个喜字。”

林朝缺音调微升：“喜？”

“对，家里也没其他贴纸。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的。”乔未眠目光在他流着汗的上身各处沾了又沾，觉得口渴一样，连吞咽了两次，“又怕你看不清简体字，所以喜字最合适。很大的，你一眼就能看到。”

在他的年代，唯有成亲之时才能张贴得如此浓烈张扬。民间忌讳颇多，尽管他不惧牛鬼蛇神，但还是认为不妥。

林朝缺向内眺望一眼，某扇门上赫然有个红喜。

他已确定好方位，便打算自己去撕下。看乔未眠仍在原地，略蹙了下眉：“还有何事？”

“啊……”

一缕汗水正沿着他的胸肌缝隙往下流淌，消失在一截裤腰之中。乔未眠感觉自己后背也下来了同一条汗水，或许是幻觉。总之，这感觉陌生却奇异。

“就是，听听反馈。玄六让我来听听。”乔未眠胡诌，“好不好吃，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

林朝缺顾念那位的恩情，没有拒绝。他把剑插在地上，单膝下跪拾取餐盘。

“帮我同他道谢。我是个粗人，吃东西不讲究，能果腹就好。”

不讲究？乔未眠想起一句略带嫌恶的“不堪入口”。

看来她是一定要目睹他吃下去了，林朝缺拿起筷子，将一块牛腱肉放入口中。没嚼两下便说：“好肉。”

“入口怎样？”

林朝缺看她一眼，今夜无星，但她的瞳眸里闪烁的光彩是什么。

“入口很好。”

……就很好？

他的那些文言文呢？

乔未眠引导：“还不堪吗？”

林朝缺算是想明白了，失笑：“不敢。这些于我已是珍馐。”

乔未眠发现他这样笑的时候很少，但每每这时候仿佛都有微风拂面。

或许也是幻觉，怪这模糊的夜。

她继续错眼不眨地看着，而林朝缺反复咀嚼却迟迟不吞咽，抬头带点忍耐地瞄她一眼。

哦，有人看着他他吃不自在。

可乔未眠不想走，她就想跟这个反复无常，冷傲孑然的古剑客多聊聊天。

于是她说：“我能吃一块呢？”

林朝缺怔了下，也顺便吞咽了。

他递出盘子：“当然。但需——”

让她自己去拿筷子还没说出口，乔未眠已经用手指拎了一块牛肉，仰着头吊到嘴里。

“好吃哎，回头我夸夸他。”乔未眠笑融融。

林朝缺不太自在地垂眸，用餐倒自在多了。自己也夹了一块，又啃了一嘴馒头，看来饿了。

乔未眠蹲下来，大剌剌地看着他，觉得他反差得有些可爱。

她说：“以后饿了你自己去冰箱里拿吃的呗，门没上锁。”

林朝缺停下腮帮子：“冰箱？”

“哦，就是一个，嗯，一个放东西的家具。这样吧，明天我带你介绍介绍家里的东西，你都可以用。啊不对，”乔未眠嘶一声，“得上午，因为下午我有同学来我家，不能让她看到你。”

林朝缺被更多的问题牵着走了：“你明天不去学堂？”

“明天放假。”乔未眠挑挑眉，“哪能天天上。快吃吧。”

这句话又不是催他，但林朝缺突然加急消灭。

乔未眠赶忙说：“不用这么快，哎呀，别噎着。”

她哭笑不得，怎么感觉这人生活不能自理啊？哪哪都要人操心。

果然，林朝缺被踩了刹车，眼皮顶起来看她一眼，像是不确定她的语气与本意。

敢情真以为她在催，林朝缺这才回归正常吃速。捏着筷子的遒劲指骨节根根分明，硕大馒头在他掌心却像颗QQ糖。他很慢，慢得生出一股翩翩公子的雅致。

乔未眠想，或许他真是个公子，只是家道中落才混迹江湖？想问，但不想扰他吃饭。

湖边一圈暂时没了声音，他吃饭的响动也不大。乔未眠撑着下巴看他，又觉得这人憨憨的，要帮自己可以有很多方式，却偏偏选择最危险的那样。

或许在他看来并不危险。还是说……别无他法？

再想下去她觉得心理活动会失控，乔未眠清清嗓，“你和那个苏圆圆，什么关系啊？”

料到了她好奇心的发展，林朝缺并未什么大反应，

他用袖口点擦嘴：“你不用知道。”

……变脸忒快。

乔未眠猜：“你是她属下，还是你喜欢她？”

还剩最后一点馒头，林朝缺却只咬一半，运到大牙处，目光充满审视地细看着她，嚼得很慢。

属于他的一道道深浓线条中，只有咬肌在运作。

那是个很性感的成像，像隐忍不发时的咬牙，但他此刻没有恶意，漫长的凝视里反而有一抹兴味在其中。

忘了哪个野生博主讲过，男人最大的性感来自克制。

乔未眠觉得他身上就有这种东西。

等了半天，看来他是不愿意答了。但也没否认，说明两个选项里至少有一样是对的。

乔未眠站起来拍裤腿：“那今晚——”

糟了，忘记自己也是几百岁的老人家了，乔未眠脑袋发晕，原地开始晃。

气血从来充足的人不懂这种反应，林朝缺竟猛地将她拽到胸前，长臂牢牢护住，继而凝目四处找寻着什么。

果真是很烫的身体，乔未眠的第一反应是这个。她不晕了，讷讷抬头，望到一只尖峭的下巴，往下是饱满的喉结。一秒，两秒，迟迟没有滑动。

另外——扑通扑通，一颗几百年前死而复活的心贴着她的背跳动。

“你干嘛啊？”

林朝缺降下的这一眼锐利如鹰：“何处受伤？看清了吗？是何人投来的暗器？”

乔未眠张张嘴，没忍住泄出两声鼻笑，被他看来时，她上下唇片都抿了进去，但还是忍不住想笑。

林朝缺眉心收紧，“不是暗器？”

“啊不，是暗器。”乔未眠柔弱而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肩膀，“我中箭了林大侠，快救救我。”

林朝缺沉默一息，将她扶正，脸色瞬间冷淡。

“你又愚弄我。”

……又？

乔未眠真要被他萌翻了，怎么能有那么骨相锋利的帅哥一脸狠厉地说出这么可怜兮兮的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