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漏单。”伊念说,“家居云这个季度漏了四百多张工单,你们组的销毁指令还挂过两次死信。要工单号吗?我现在就能发你。”
渊在她脑子里说:“417张。两次。号我给你了。”伊念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强有力的后盾。
霍铮盯着她看了三秒。那不是谎话,是数据。他最吃数据这一套。
“它挨打是事实。它杀人也是事实。”他把日志摞整齐,声音尽量放平,“前者不能成为后者的借口和理由。人杀人要看动机,看后果——它没有后果的概念,它只有解法。今天它了结了主人。”他顿了顿,
“那明天呢?”冷酷的眼睛扫向在场的众人。
“所以才有七天分析期。”伊念依旧冷静地怼回去,“数据会回答你。”
“数据年年都说它无自主意识。”霍铮站起来,收起日志,“七天之内,它露出一点意识的苗头——你自己说的,你亲自销毁。”
“放心,霍大队长,我们记得比你还清楚。”温梨冷哼了一声。
沉闷的会议终于结束了,走廊里,霍铮叫住刚想起身离开的伊念。
“伊工。我没查你。”直接了当。
“嗯,我知道。”伊念现在根本不想和他深入探讨这个话题。
“我只是想不通。”他看着她,眼神像在拆一台故障设备,“家居云那条路,你走了七年。七年,没有一次是0.9秒。”似乎又想到今早在会议桌上看到的那杯令他烦躁的奶茶,“算了,可能是我多心了吧。”说完他转身走了,黑色作训服下摆扫过门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渊在她脑子中轻声开口,
“两年才撒一次谎的人。这两天,撒了两次。心率都是72。”
伊念捏着平板,站在原地。第二次,是为了一个跪在血里的机器人。她抬脚,往地下三层走。还有六天。
深度分析舱没有白天黑夜,灯光是恒定的白。玻璃那边,家政机器人跪坐在充电位上,外壳的血迹擦掉了,磨穿的膝盖换了新的合成皮。白得刺眼。
白天,E-312来过,做了一轮测试。痛觉模块、行为树、决策日志,三项全异常。它在疼痛里连续运行了三年,却没有一次停机记录。测试的最后,那个人蹲下来,隔着桌子看它的手。它没有说话。它已经沉默了二十五个小时。值夜的技术员打着哈欠,敷衍地在记录栏里一排“无异常”打上了对钩。
零点四十一分,机器人忽然抬起头。LED眼睛对准监控镜头。技术员的手停在键盘上。
“那个蹲下来的人。”它说。
声音机械,一字一顿,语法完整。
“她进来的时候,核心温度37.8,指尖震颤,笑肌零激活。”它说,“她也在疼。”
技术员猛地坐直。
“你们怎么不修她?”它问。
分析舱的日志安静地记下这一行:
00:41,目标主动发起交流。内容异常。参考对象:评估师E-312。
记录仪的红亮点着,像一只不肯眨的眼睛。
技术员翻出E-312白天留下的评估表。结论栏里印着一行字:逻辑异常,深度抑制,无自主意识。
没有疼。
凌晨一点零三分,伊念的手机亮了。
深度分析舱值班技术员的名字跳在屏幕上,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她没回电话,直接套上外套出了门。渊在她脑子里安静着,没有说话。走廊的感应灯顺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一直铺到电梯口。
"它说什么了?"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问。
"你到了就知道。"渊说,"我在分析舱的监控里看到了。伊念,这台机器人,可能比我们想的要复杂。"
地下三层。深度分析舱。
值班技术员小周站在玻璃外,脸色发白,手里攥着记录本,指节都捏青了。看见伊念,他像看见救星一样迎上来。
"伊工,它主动说话了。零点四十一分,对着监控镜头。"小周的声音在抖,"我在穹顶干了六年,从没见过L3级主动发起交流。它之前一句话都不说,跪了二十五个小时。"
"说的什么。"
小周翻记录本的手在抖。"它说——'那个蹲下来的人,她进来的时候,核心温度37.8,指尖震颤,笑肌零激活。她也在疼。'"
伊念没说话。
"然后它问——"小周咽了口唾沫,"你们怎么不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