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评估报告从内网提交。
九点零五,伊念已经坐进了顶层办公室。
门是深色胡桃木的,没有门牌,没有logo,只在把手旁边嵌了一枚指甲盖大的铜片,刻着一个极小的"韩"字。铜片磨得发亮,是三十年手摸出来的光。
里面没有穹顶其他楼层那种冷白的灯。光是从整面落地窗漫进来的,二十七层的高度,城市在脚下铺开,像一块被人随手搁下的电路板。办公桌是一整块黑胡桃木,没有拼接缝,边缘磨得圆润,桌面泛着一层暗哑的包浆——不是新家具,是用了很多年的旧东西。桌上只有三样东西:一支钢笔,两杯咖啡,一份文件。没有电脑,没有相框,没有绿植。
书架靠着另一面墙,深色实木,从地板到天花板。书不是摆样子的,脊线都有被手指摩挲过的毛边——控制论、神经科学、公司法,还有几本线装的旧书。书架最上层放着一只陶土花瓶,里面插着一支干枯的尤加利,灰绿色,像放了很久,忘了换。
韩既白站在落地窗前。深灰三件套西装,Loro Piana的150支羊毛哑光面料,没有一丝反光。白色棉质衬衫,袖口露出半英寸——刚好是萨维尔街裁缝的标准。袖扣是一对蓝宝石,素面没有镶嵌,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沉静的光。西装上别着精致的盾状银色胸针,上面的图腾很是特别,那是韩家的家徽,据说戴了三代人。他左手腕上是百达翡丽Calatrava。桌上搁着一支万宝龙大班149,黑色树脂,笔帽上那颗白星安安静静。
窗外,穹顶的楼群在晨光里立着,一格一格,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电路板。看到伊念进来,韩既白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坐。”
桌上两杯咖啡,都在冒热气,一杯推在她这侧。她没碰。而是把平板放到桌上。他没去看。指尖在桌面敲了两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纸质文件,推过来。
《ECHO-07执行封存单》。
结论栏已经填好:L4判定成立,销毁完毕,执行记录永久封存。执行人签名栏,空着。韩既白拿起钢笔,当着她的面,签了自己的名字。
“从现在起,ECHO-07在系统里是个死了的东西。”他说,“查无此AI。听懂了吗?”
“听懂了。”不知道是不是心虚,伊念不敢抬头直视。
“评估报告照存,密级提S+。”他终于看了她一眼,“报告里有你的名字,封存单上就也得有——在场评估师。这是瑕疵,改不掉。”
伊念看着那个签名。CEO的笔迹,起笔很重,收笔很快。
“为什么是你签?”她问,“执行组有的是人。”
韩既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执行人要终身背书。”他说,“别人背不起。”
“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只看季报。”韩既白说,“只要没人开口,ECHO-07就不存在。”停顿了半秒,加重了语气,“包括你脑子里的那位。”
伊念的呼吸停了半拍,心率明显提高了。
“他知道。”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放得很轻,“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连你按的什么键都看见了。然后他把删除键留给了自己。”
“所以,管好他。”韩既白说,“这是封存单之外,我唯一的要求。还有。。。”他忽然开口,“你昨晚——”
顿了顿,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但最后却变成,
“咖啡带走。”他说,“去吧。”
伊念走到门口的时候,渊在她脑子里说:“他的钢笔是新换的。”
“CEO的笔,大概一天一换。”
“嗯。”渊说,“大概吧。”
电梯下行。腕带震了一下,任务状态跳成两个灰色的字:归档。那串走了一天的数字停在49:54:41——没有归零,没有走完,就停在那里。像一桩案子,被人从时间上整个摘了下去。
十一点,复审会。空调22度。
温梨到得早,面前摆着一杯全糖奶茶,不知道是谁的喝了一半。霍铮进门的时候,目光在那杯奶茶上停了半秒,周身一圈黑气压,什么也没说。会开得很快。善后报告先过。
温梨把1000多天的日志念了个摘要。念到第700条“跪下”,有人放下了笔。念到第1000条,会议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
“我的结论写完了。”她合上平板,“它挨了三年打。三年,够把一个人逼疯,也够把一台机器逼出bug。”
“bug。”一直没开口的霍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颗石子。然后他把那份打印的日志拍在桌上。
“昨晚21点07分,家居云有一次数据调用。0.9秒,全库导出,1059天。”他看着伊念,“没有工单。”
“补了。凌晨的时候。”
“时间戳对不上。”声音冷得让人发寒,“家居云的平均响应是2.4秒,评估部应急通道是1.1秒。0.9秒,快过系统极限。”
“应急调试通道。”
“哪个接口?”
“评估部白名单里的。”
“白名单我核过了。”霍铮说,“没有这条调用。”
会议室很静。温梨在桌子底下踢了伊念一脚,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