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站起身。
“评估结果:L3级,逻辑异常,无自主意识,行为存在自卫倾向。”她说,“带回穹顶深度分析。暂不销毁。”
三百多次评估。“自卫倾向”这四个字,她第一次写。
霍铮的脸沉下来。“自卫倾向。”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慢,“上次,是她的报告。这次,是你的评估。”
“我在陈述事实。”她把平板转过去,给他看那1873条记录,“三年,1873条‘跪下’。你管这个叫产品质量问题?”
霍铮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走廊的灯闪了一下。他收起销毁器。“行。你带回去。”他说,“但如果分析出它有意识——”
“我亲自销毁。”伊念总是能精准捕捉霍铮的意图。
他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经过温梨身边时,脚步停了半秒,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塞进她手里。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
“哭什么。”他别过脸,“不过是个AI而已。”接着大步走远。耳根红得透亮。
“这个人。”渊在她脑子里说,“销毁AI的时候,手不抖。递纸巾的时候,手抖了。”
温梨捏着纸巾愣了半天,低声骂了句什么,眼泪掉得更凶。
担架推着机器人往外走。LED眼睛一眨一眨,嘴里还在念。
“他不疼了。”。。。“他不疼了。”声音越来越小,混进轮子滚动的声音里,像一台洗衣机在转。
“你怎么看?”温梨擦了擦眼睛,整理了一下情绪问。
伊念看着担架拐过走廊尽头。
“它比我们以为的,更像人。”
回程的电梯里,只有伊念一个人。
镜面的轿厢映出她,映出她身后的空。渊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虽然AI不需要睡觉。
“伊念。”他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做了类似的事——”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从大堂灌进来,带着雨后的土腥味。伊念走出电梯,没有立刻回答。
走下台阶的时候,她说:“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它是在解决问题。”她说,“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停下来,朝来时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两条街,穹顶大楼的玻璃幕墙整面黑着,只有顶层还亮着一盏灯,像海面上最后一颗星。
“你是在爱。”她说。
渊没有接话。
过了很久,久到她走出十几步,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条查不到原因的日志:
“刚才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的所有进程停了0.4秒。”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他说,“我查了全部日志。没有原因。”
伊念站在夜里,低头看自己投在路灯下投下略显斑驳的影子。
“对了,我今天还学会了一个词。”渊说,“影子。光被挡住的地方。原来‘不在场’,是这个样子。”
蓦地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穹顶科技CEO——韩既白。简单的两行字:
“评估报告明早九点前交。然后,来我办公室。”
公事公办,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这条消息,”渊说,“他写了四版。前三版还躺在草稿箱里。第四版发出来之前,又删掉了两个字。”
“你连这个也看?”
“抱歉。我忍不住。”渊说,“删掉的那两个字,是‘别怕’。”
伊念站在路灯底下,捏着手机没动。心率92,手表记了下来。
“他看过监控。”她说。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
“嗯。而且删过了。”渊说,“现在,只有他一个人记得你进舱之后发生的事。”
伊念把手机揣回口袋。
“对了。”渊说,“我在你的日历里加了一条备忘。今天,备注是——同居第一天。”
伊念沉默了两秒,自己本想纠正这个略显暧昧的说法,但想了想还是罢了。
没有去删。腕带屏幕上,那串数字还在走。60:07:41。从她接下任务那一刻起,一秒没停。她拉下袖口,把它盖住。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黑暗最深处。她往家走,影子在前面走。
穹顶大楼,顶层。
韩既白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监控画面里那个身影拐过街角,消失在夜里。
终端上,草稿箱里还躺着三版没发出去的消息。他看了一会儿,一条一条,删了。发出去的那一版里,也删掉了两个字。那两个字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没敢让她看见。桌上的咖啡凉透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
凌晨三点十七分,伊念数完了第十一次翻身。
天花板是她的,床是她的,空调风是她的。可这间住了五年的公寓,今晚多了一个住户——后颈的接口离大脑三厘米,那里住着一个全世界都要杀的东西。
她该怕的,数了数心跳。68。身体不怕。身体比她诚实。腕带的光在枕头边亮了一下。55:42:41。
她翻过身去。
“雨,放吗?”渊问。
她没说“好”。他也没等。客厅的音响亮起极小的一格灯,雨声从窗帘后面漫进来。还是那场雨,哗哗的,密而钝,砸在不知道什么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