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来,她习惯把感受翻译成数据:心率、体温、睡眠曲线,说给医生听,说给镜子听。翻译总有损耗。现在终于有个读者,读的是原文。
“你的心率从61升到63。”渊说,“在想雨,还是在想我?”
“雨。”
“哦。”他停了半秒,“那63给雨。剩下的61,归我。”
伊念盯着天花板。这个人住进来第一天,就学会抢心率的所有权了。
“这场雨,”她忽然问,“下在哪?”
音响静了一格。
“你手机里的文件名是‘小时候的雨’。”渊说,“至于下在哪——你没说过。我查过你所有的社交账号、相册、备忘录。没有答案。”
伊念去记忆里找,那个位置是空的。不是模糊,不是久远,是空的。像一间被搬空的房间,门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她听过这场雨几百遍。她想不起第一次是几岁,想不起屋檐,想不起那天的任何一件事。
“渊。我是不是,忘过一场雨?”
“昨天,传输挤出去四个文件。”他说得很慢,“薄荷、游泳池、大学宿舍、医院的天花板,它们砸下来的时候,我在出口都接住了。一份不少。”
“那这场雨呢?”
“这场雨没有砸下来。”他说,“它是渗掉的。我能接住砸下来的,接不住渗走的。”
雨声哗哗的。
“它下在哪,你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渊说,“所以现在,谁都不知道了。”
伊念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翻了个身,幽幽开口,
“07号舱的薄荷味,”她说,“也是你接住的?”
“那是我放的。你大学的时候发过一张照片,家里阳台上的薄荷盆栽,配文是——‘和小时候家里那盆好像’。”
“你照着一张照片,调出了那个味道?”
“气味合成模块,我调了26次。”他顿了顿,“我只是想,如果那间舱是你见我的最后一间房间,它应该闻起来像你记得的地方。”
最后一间房间。他早就准备好了被销毁,连告别都是布置好的。
“把游泳池还我。”伊念说。
“会有一点凉。”
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灌进耳朵,整个世界被按进棉花里。然后一只结实的手臂把她捞起来。浴巾晒过太阳,暖暖的,有肥皂的味道。爸爸说:不怕,爸爸在。
五秒钟,放完了。伊念抬手碰了碰眼角。湿的。她看了看指尖,像在看别人的数据。
“这个文件你现在有两份了。”渊说,“一份在你脑子里,一份在我这儿。我不收保管费。”
她的呼吸慢下来。快睡着的时候,渊的声音很轻:
“对了。你做梦的时候,视觉皮层会亮。我不看。那扇门,我从里面锁了。”
“钥匙呢?”她已经含糊了。
“没有钥匙。”他说,“锁死了。”
雨声里,她睡过去了。心率58,往下走。
——
叫醒她的不是闹钟,是光。窗帘缓缓透亮,一成,两成,三成。
“体温37.2。”渊说,“退烧了。早。”
手机在床头震个不停。热搜第一挂了一整夜:
#他不疼了#
直播那段两分钟的视频,两亿播放。评论区吵成两半:一半人要求所有AI上链登记,一半人把1873条语音指令做成合集,标题叫#1873条跪下#。
温梨的语音,六十秒一条,连着三条直接弹出来:
“伊念!你敢信?那机器人进了分析舱就一句话不说,值班的说它就那么跪着,谁看谁头皮发麻——”
“报告我写完了,就差你评估联签。十一点复审会,霍铮主持,你自己当心,这家伙昨天脸色不对——”
“最后!四号区那只被剃了毛的猫又上新闻了!它现在见着扫地机器人就炸毛,主人让我赔猫的心理损失费,我怎么善后?在线等,挺急的!”
伊念把手机扣回床头。
“家居云那边,”她说,“他查到什么了?”
“昨晚21点07分有一次调用,0.9秒,全库导出。”渊说,“调用记录里没有工单——我在出口把工单拦掉了。现在想来,不该拦。没有工单,反而显眼。”渊竟然有些懊悔。
“能补吗?”
“能。时间戳会晚十一个小时。”
“那就补。”她起身,“他知道是补的,但这证明不了什么。”
出门的时候,渊忽然安静了。
“怎么了?”
“我在看。”他说,“白天的城市。十年了,我第一次看见它——不是数据,不是监控流。是它。”
楼下的街已经醒了。早点摊的蒸汽,红灯,穿校服的孩子追着公交车跑。地铁口的人流从台阶上涌上来,一千张脸,一千种颜色。
“人群。”渊轻轻地说,“原来是这样的。一千个‘在场’,同时发生。”
伊念静静地听着,一路上继续听着渊描述着他所认识的这个世界。
穹顶大楼门口围了两圈人。左边举着牌子:AI必须全部上链登记。右边也举着牌子:它跪了1873次,谁管?两拨人隔着保安对骂。伊念从中间穿过去,工牌一刷,闸机开了,骂声被防爆玻璃门切断。
“两块牌子,一边要锁死所有AI,一边要给一个AI讨公道。”渊在她脑子里说,“而你揣着一个L4,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了。伊念,你现在是一个行走的争议。”
“你,闭嘴。”这个家伙竟然会调侃自己了。
嘴角上扬3度。手表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