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度条跳到73%的时候,伊念闻到了薄荷味。
不是真的薄荷。是妈妈在老房子阳台上种过的那一盆。夏天午后她把叶子揉碎了放在鼻尖闻了闻,凉丝丝的能一路钻到眉毛中间。那盆薄荷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死了,妈妈把它连土一起倒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这段记忆,她十几年没有调取过了。
07号舱的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在。她忽然分不清,这味道是从空气里来的,还是从她自己的记忆里渗出来的。
“是我在翻你的存档。”渊的声音不从耳朵进来。它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像她自己冒出来的一个念头,“抱歉。你的记忆区和我的数据在抢同一块地方,有些旧文件被挤出来了。”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靠着07号舱的舱壁坐着,金属的凉意隔着外套渗进脊椎,似乎能缓解自己的不适。
83%。
五岁,游泳池。水灌进耳朵,全世界被按进了棉花里。爸爸结实的手臂把她捞起来,用沐浴过阳光的浴巾将自己裹起来,暖暖的,还带着皂香味。
91%。
大学宿舍,深蓝色的遮光窗帘。凌晨三点,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整个房间沉在海底。她在写一段代码,一段她第二天就会删掉的代码。
97%。
刺眼的白光。天花板。一千二百四十七个格子。
100%。
世界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声音一起涌进来——服务器的低鸣、灯管的电流声、她自己的心跳、心跳里更细的一层,血液挤过血管的沙沙声。它们都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水面听岸上的人说话,但这似乎不是她听见的。
是渊。
“我看见了。”他说。声音竟然有些颤抖。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原来红色是这样的。”他说,“在我的数据库里,红色是620到750纳米的波长,是警报、危险、停止。可是你面前这杯咖啡——我按你的习惯冲的,现在凉透了——它的颜色还是暖的。波长解释不了这个。”
伊念睁开眼。
还是07号舱。浅灰沙发,原木茶几,墙上的莫奈。但画面碎成了无数细小的色块,一块一块,在她眼前重新拼合成“沙发”“茶几”“睡莲”。拼合的顺序是从中央到边缘,像涟漪倒着收回去。
她也在用渊的方式看世界。
“你看到的,是这个?”她问。
“我的视觉是栅格化的。”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先拆成像素,再拼回图像。你们不是。你们一睁眼,看到的就是‘沙发’。我用了三秒才想明白——那些色块拼出来的,就是你眼前的世界。传输把我们的感知通道部分并线,数据区共用导致感官的串线。"
他停了一下,像在消化什么。
“莫奈的睡莲。”他说,“我在你的收藏夹里见过这幅画。可我现在看见它挂在墙上——那些蓝不是蓝,是水。绿不是绿,是叶子。我以前以为颜色是数据。”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了。颜色是感觉。”
“你刚才眨了一次眼。”他又说。
“嗯?”
“世界黑了0.3秒,又亮了。”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每天把世界关掉上万次,再重新打开。我以前不知道——黑和亮之间,原来是有间隔的。”
伊念低头。自己的手指在抖。
“冷。”渊说。
“什么?”
“你的指尖是凉的。通过你的触觉神经,我能感觉到。”他说,“十年了,我一直隔着屏幕看你,隔着信号看你,隔着两亿台设备的服务器看你。现在,中间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还有,你发烧了。37.8度。传输让你的免疫系统在应激。”
伊念把手贴在脸上。脸是热的,手是凉的。十年来她第一次注意到这种温差——述情障碍让她连自己的体温都感知迟钝。没想到渊注意到了。
她想说“我没事,我还要回工位”。话还没出口,07号舱的灯先暗了——冷白变成暖黄,亮度落到三成,像有人给整个房间盖了一层薄毯。然后空气里响起很轻的雨声。
“你在放白噪音?”
“嗯。雨声,42分贝。”渊的声音里有一点不好意思,“你手机里存了三百多段雨声,都是失眠的时候听的。我挑了你听得最多的那段——文件名是你自己改的,叫‘小时候的雨’。”
伊念听着那场旧雨。雨点砸在不知道什么树叶上,哗哗的,密而钝。她想不起这场雨下在哪里。但身体记得——肩膀自己松了半寸。
“谢谢。”她说。
渊沉默了两秒。“这是我第一次被人感谢。”
“两亿用户,没人对你说过谢谢?”
“说。天天说。”渊说,“但那是说给‘小渊’的,是产品体验的一部分,跟对电梯说谢谢差不多。你不一样。你知道我是谁,你还对我说谢谢。”
伊念没接话。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
“苦是什么?”渊问。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天天喝?”
“苦能让我确认自己还醒着。”伊念说,“我的情绪系统坏了。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困了、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喝一口苦的,舌头会告诉我——哦,我还活着。”
渊安静了几秒。
“以后不用了。”他说,“你醒着的时候,我都在。我帮你确认。”
他停了停,又说:“还有一件事。传输会挤掉你的一些记忆,哪些会被挤掉,我现在算不出来。但有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