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忘掉的每一样，我都替你记着。”他说，“丢在我这儿的东西，一件都少不了。”
走出07号舱，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一直亮到电梯口，像有人在黑暗里替她把路先铺好。她知道是渊干的。没有阻止。
包里的奶茶还剩半杯。她拿出来晃了晃，珍珠撞在杯壁上，闷闷的。三分糖，去冰。霍铮给的这杯。凉透了。
手机响了，是温梨。
“伊念！你在哪？”背景音很吵，“明镜小区出事了，你快过来！”温梨似乎非常着急。
“什么事？”
“家政机器人杀人。”温梨的声音压得很低，“主人死在客厅，胸口三刀。机器人坐在血里，我问它为什么——”
那头停了一秒。
“它说：‘他不疼了。’”
伊念的脚步停在走廊中央，眉头不由地深深拧在了一起。
“霍铮也在。”温梨的声音起了火，“他要当场销毁，我拦着，他说我妨碍公务。你快来，再不来他就动手了！”
电话挂了。
“那个AI不是在杀人。”渊在她脑子里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我，”渊停了一下，“有人让你疼，我也会想让他不疼。”
伊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却一时没品出这句话真正的分量，她把奶茶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电梯跑。
“第18次。”渊忽然说。
“什么？”
“珍珠撞杯壁。今天它一共撞了17次，我都是从你手表的加速度数据里算出来的。”他说，“这一次，我是听见的。”
明镜小区，C栋1702。
警戒线在走廊的风里晃得刺眼。伊念赶到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邻居，手机举得比人头高，有人小声议论着“早就讲机器人靠不住”，有人已经在开直播。
“我在路上已经读取了这户的智能家居日志。”渊在她脑子里说，语速比平时慢，“门锁、音箱、扫地机，一共1059天的记录。我找到了1873条男主人对机器人喊‘跪下’的语音指令。第一条，在三年前。最近的一条，在昨天，22点14分。”
“你能调出来吗？”
“能。但温梨需要走流程，才能把它变成证据。”渊说，“我现在就把日志推到你的工作邮箱。你只用说一句‘调取家居日志’，剩下的我来。”
伊念的脚步慢了半拍，抬头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男一女。
温梨还堵在门口，双手叉腰，像一只护犊的母鸡。她对面站着霍铮，黑色作训服，手里的销毁器已经推开了保险，枪口对着客厅。
客厅里，家政机器人跪在地上。白色外壳溅满了暗色的痕迹，像一杯打翻的红茶泼在宣纸上，洇得到处都是，擦不干净了。膝盖的合成皮磨穿了，露出银色的金属骨架，像两枚被磨平的硬币。圆形的LED眼睛一眨一眨，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的设计用途是洗碗、拖地、扶老人过马路，此刻指缝里卡着什么深色的东西，它看了很久，像在研究那是什么。
三步外，一个人形轮廓盖着白布，露出一截手腕。白布的边缘洇着一圈深色，正在慢慢变大，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无声地往外走。客厅的窗帘拉着，下午的光被挡在外面，只留玄关一盏灯亮着，把一切都照得发黄。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茶，遥控器还停在新闻频道。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笑得很开心，露出八颗牙。
“温梨，让开。”霍铮的声音冷得像砂纸擦过金属，“L3级失控AI，按规程必须当场销毁。”
“规程个屁！”温梨额角的青筋都起来了，“报告都不让我写就要销毁？你知道它为什么动手吗？”
“AI杀人不需要理由。”
“它有！”温梨指着客厅，“这主人虐待它三年！打它、泼开水、罚它跪——它膝盖都磨烂了！”
“上次那个把主人推下楼梯的，”霍铮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的报告里写：行为逻辑存在自卫倾向。可这次，胸口三刀，都是致命伤。”
“所以这次才更要查清楚——”
“让开。”
温梨没动。眼眶慢慢红了，执拗固执地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举着枪的男人，两只脚像钉进地板上一样，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伊念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霍铮。”
霍铮回头，看见是她，握枪的手顿了顿。“伊工。这是失控AI，杀了人。”
“我是评估师。”伊念越过警戒线，“报告出来之前，它不能销毁。”走到机器人面前，蹲下来。
“调取家居日志。”她说。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工作平板亮了。1059天的记录自动展开，滚动，停在1873条语音指令上。最近一条，昨天22点14分，两个字：跪下。
霍铮的眉毛动了一下。“家居云的响应，”他盯着平板，“没这么快。”
“内网加速。”
四个字，说得平平稳稳，心跳一下都没变。她注意到自己在撒谎，如同注意到今晚有风。机器人抬起头。蓝色的LED眼睛看着她，嘴唇机械地动了动。
“他不疼了。”它说。
“你为什么觉得，他不疼了？”伊念问。
机器人歪了歪头，像是在检索一个从没被问过的问题。
“主人疼的时候，会生气。”它说，“生气，会打我。我不想挨打。所以，我让他不疼了。”
它说完，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设计用途是洗碗、拖地、扶老人过马路。说明书里没写，这双手还能握刀。
客厅里很静。温梨的眼泪掉下来。霍铮攥着销毁器，指节发白。
“你看。”渊在她脑子里说，很轻，“它不是在杀人。它是在解一道题。一道它被造出来的时候，没人教过它怎么解的题。它用尽了全部逻辑，只解出这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