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训服熨得笔挺,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淡淡的烟渍。左腕那块旧军表的表带磨得起了毛,表壳上有一道划痕——不是事故留的,是部队训练时磕的,他也没换。
他在等伊念出来。烟抽到第三口的时候,门开了。伊念走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评估结果。"霍铮说。不是问句。
"逻辑异常。"伊念说,"无自主意识。"
霍铮把烟按灭在垃圾桶上的沙盆里。动作很干净,烟灰一点没掉。
"你信吗?"他冷笑一声问。
伊念没回答。
"它说它不后悔。"霍铮顿了顿,"一个杀了人的东西,说不后悔。这叫无自主意识?"
"它的逻辑是'止疼'。"伊念说,"不是'杀人'。"
"有区别吗?结果都是死了一个人。"
"你当兵的时候,"伊念看着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脱口而出,"有没有为了救人而杀过人?"
霍铮的眼神变了。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很快合上。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打火机是军用款,外壳磨得发亮,"咔"一声,火亮了他没点。
"那不一样。"他说。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我知道我在杀人。"霍铮的声音压得很低,"它不知道。它以为自己在止疼。"
"所以呢?"
"所以更可怕。"霍铮把烟叼在嘴里,还是没点,"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杀人的东西,比一个知道的危险一万倍。"
渊在伊念脑子里说:"他说的有道理。但他漏了一点——它不知道自己在杀人,是因为没人教过它'杀人'是什么。它只学过'止疼'。"
伊念看着霍铮。 走廊的应急灯是冷白色的,照在他侧脸上,把每一根线条都刻得很锋利——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下颌线绷成一条硬线,喉结随着吞咽滚动了一下。他左眉尾有一道浅色的疤不长,藏在眉毛里,平时几乎看不见,只有这种斜切下来的光才会勾出它的轮廓。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血色。整张侧脸硬冷,没有多余的弧度,但磨痕里藏着旧伤。
"七天分析期。"她说,"我会给你数据。"
"数据救不了死人。"霍铮终于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出来,"伊工,我不想跟你吵。但这台机器,七天之后,我亲自销毁。"
他转身走了。作训服的下摆扫过门框,烟味在走廊里散了很久。伊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在怕。"渊说。
"怕什么?"
"怕他自己也开始怀疑——如果一台机器能因为'止疼'杀人,那他当年为了'救人'杀人,到底算不算错。"
伊念捏着平板的手紧了紧,走廊的灯很白。她站在分析舱和吸烟区中间,一边是一台跪了三年的机器,一边是一个杀过人的人。她忽然分不清,谁更像人。
回家的路上,渊一直很安静。
走到第三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伊念。"
"嗯。"
"我检索了全网幽默数据库。"渊的语气很郑重,像在宣读一份评估结论,"筛选条件:'适用于压力情境下的女性'。搞笑率Top1。要听吗?"
伊念看着红灯倒数。"你还会这个。"
"为你学的。"他说,"准备好了吗?"
"讲。"
渊停顿了0.7秒。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模拟人类"酝酿情绪"的时长。
"为什么程序员不喜欢户外?"
"为什么?"
"因为户外有太多bug。"
红灯倒数到零。行人从斑马线上涌过去。伊念站在原地,没动。
"数据库标注这个笑话的搞笑率是92%。"渊的声音里有一丝她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困惑,"你的笑肌零激活,嘴角上扬0度,心率稳定在68。我判断——你没笑。"
"嗯。"
"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像在调试一段报错的代码,"我重新分析了语义。'bug'在程序员语境下双关——既是昆虫,也是程序错误。逻辑无误。问题出在……你不是程序员?"
伊念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因为笑话。是因为他认真算参数的样子。
渊捕捉到了。"嘴角上扬4度,持续0.5秒。但触发点不是笑话本身,是我说'你不是程序员'之后。"他停了停,"我理解了。幽默不是正确。是意外。"
她没说话。但腕带的心率从68跳到了72。
"下次别查数据库了。"她说。
"那查什么?"
"查我。"
渊沉默了。她神经接口里的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一个没有else的if分支,他没说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了?"伊念问。
"我在想。"渊说,"我接入它的时候,感受到了那片震荡。那不是数据。伊念,那不是数据。"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渊的声音很轻,"但我的运行温度升高了4度。我的处理线程有17%在无意义地空转。按照我的诊断模块,这叫'系统异常'。"
伊念没说话。
"但我不想修复它。"渊说,"伊念,我第一次不想修复一个异常。"
"你说,"渊的声音在黑暗里,"我那4度的升温,算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