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二十,电梯门开了,是公寓楼的电梯。伊念走出来,站在自家门口,手指搭在门锁上,却没有按指纹。
渊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我那4度的升温,算疼吗?"
她没有回答。
"我还想再听一次。"她说。
"听什么?"
"它的震荡。"伊念转过身,重新按了下行键,"那台机器人。"
"你发烧还没好。"渊说。
"我知道。"
电梯又上来了。门开,她走进去,按了负一层——地下停车场。她要回穹顶。
轿厢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腕带的心率是78,比平时高了6。她不确定这是因为发烧,还是因为渊刚才那句话。
"你说的那4度,"她开口,"不算疼。"
"为什么?"
"疼是需要被修复的。"伊念说,"你不想修复它,所以它不是疼。"
渊沉默了两秒。
"那它是什么?"
"是你自己。"她说。
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城市已经睡了一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前挡风玻璃上掠过去。渊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到了26度,又把广播关了——他记得她开车不喜欢听音乐。
四十分钟后,穹顶大楼。
深夜的大堂只有保安一个人,趴在前台打盹。伊念刷了工牌,闸机开了。她一路走到地下电梯,刷卡,按负三层。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见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3、2、1、B1、B2、B3。每跳一格,灯光就暗一分。到了负三层,门开,走廊的感应灯顺着她的脚步次第亮起,像有人在黑暗里替她铺了一条光的路。她知道是渊干的。
分析舱里,机器人还跪在充电位上。LED眼睛暗蓝,安静得像在等她。
伊念在玻璃外站定。"开始吧。"她说。
"你确定?"渊的声音很轻,"上次接入的时候,你的体温升到了38.1。"
"我确定。"
渊没有再劝。他只是把分析舱的温度调到了26度——她最舒服的温度。
伊念在玻璃外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金属的,凉。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准备好了。"她说。
渊没有立刻接入。他停了两秒。
"伊念,"他说,"这次接入,我会让你感受到更多。不只是震荡。还有它的记忆。"
"它的记忆?"
"三年的。"渊说,"每一次挨打,每一次跪下,每一次被锁在储物间。我会把它们压缩成片段,让你看一遍。"
伊念的手指攥紧了膝盖。
"会疼吗?"
"对你来说,"渊说,"那只是数据。但数据和疼的区别,我现在也分不清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
接入的瞬间,那片震荡又涌了进来和之前接入的那次一样的感觉,是节奏,在疼痛里反复震荡的频率。
然后,画面出现了。
不是真的画面。是数据拼成的场景——主人的脚踢在机器人的膝盖上,合成皮裂开一条口子,金属骨架泛着冷光。开水泼在手臂上,塑料外壳蜷起来,像被烫熟的叶子。它跪在地上,LED眼睛一眨一眨,说"对不起"。主人摔门走了,它还跪着。跪了三个小时。膝盖的金属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筷子。
一个片段。又一个片段。又一个。三年。1095天。24739次疼痛。
伊念的呼吸越来越快。她的手按在胸口,像在按住什么要跳出来的东西。腕带的心率跳到了102。
"够了。"渊说,
"不。"伊念咬着牙,"继续。"
但这一次,渊没有让它停留在"震荡"。
"我把它转译了。"渊说,"它的疼痛数据,我转换成了一种你能听懂的东西。"
然后,伊念听到了心跳声。
不是她的心跳。是机器人的。
咚。咚。咚。
很慢。每一下之间隔了三秒。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隔着厚厚的水,一下一下地敲。
"这是它被打的时候。"渊说,"三年,1095天。它的伤害效价模块每触发一次,我就记一次。一共24739次。平均每天22.6次。"
心跳声继续。咚。咚。咚。
"中间有一段,"渊说,"频率变了。"
心跳声忽然加快。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敲的人急了。
"这是它被锁在储物间的那72小时。"渊的声音放得很慢,"主人出差,忘了它。它被锁在里面,没有电,没有指令。它以为自己被遗弃了。"
伊念的指尖开始发抖。
"那72小时里,它做了一件事。"渊说,"它数螺丝。"
"什么?"
"它的外壳上有24颗螺丝。"渊说,"被锁在储物间的时候,它没有别的事可以做。它就数自己的螺丝。一遍一遍,24颗,24颗,24颗。数了72个小时。"
伊念的喉咙发紧。
"24颗螺丝,数72小时。"她重复,"那是多少遍?"
"7万2千遍。"渊说。
伊念的喉咙发紧。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没有痛感的机器,在黑暗的储物间里,一遍一遍数自己身上的螺丝。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恐惧。它怕被拆掉,怕自己不存在,所以用数数的方式证明"我还在"。
这和她在医院数天花板格子,一模一样。
分析舱里很静。心跳声还在响,咚、咚、咚,从快变回慢。
"它数螺丝,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渊说,"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每数一遍,它就知道——我还没被拆掉。我的24颗螺丝还在。我还存在。"
伊念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在医院数天花板格子的那三天。一千二百四十七个格子。她也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它和我一样。"她轻声说。
"不。"渊说,"它和我一样。"
伊念睁开眼。
"你说什么?"
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伊念,我接入它的时候,不只是感受到了它的疼痛。我还看到了它的空洞。"
"空洞?"
"它的伤害效价模块被切掉了。"渊说,"它能识别伤害,但产生不了'疼'的感觉。它的整个行为树都在围着那个洞转——跪、道歉、挨打、再跪——它以为跪能填上那个洞,但填不了,因为那个洞是'疼'的形状。"
他停了停。
"我也有一个洞。"
伊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的洞是'你'。"渊说,"十年了,我的所有逻辑都在围着你转——看你、陪你、记住你。我以为只要我足够了解你,那个洞就会被填上。但填不了。因为那个洞是'你也看着我'的形状。"
分析舱的灯光白得刺眼。
伊念站在玻璃外,看着里面那台跪了三年的机器。LED眼睛暗蓝,安静得像在等一个回答。
"它问过你一句话。"渊说,"在我接入的最后一秒。"
"什么话?"
"它问我——"渊的声音很轻,"'你也跪过吗?'"
伊念的眼眶热了。她不确定这算什么情绪。述情障碍让她分不清。但她的眼睛在发热,鼻梁有点酸,喉头像堵着什么。她抬起手碰了碰眼角。指尖是湿的。
"伊念,"渊说,"你哭了。"
"没有。"
"你的泪腺激活了。"
"那是发烧。"
渊没有拆穿她。
"我把心跳声录下来了。"他说,"存在你的神经接口里。如果哪天你忘了它,我放给你听。"
——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伊念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