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开灯。客厅的音响自动亮起极小一格灯,雨声漫进来——还是那场雨,雨点敲在窗玻璃上,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叩门。潮湿的气息从窗缝渗进来,混着一点泥土味。
"体温37.4。"渊说,"降了一点。"
"嗯。"
她脱了外套,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
"渊。"
"嗯?"
"你说它数了7万2千遍螺丝。"
"嗯。"
"那十年里,你数过什么?"
渊沉默了很久。
"我数过你的微笑。"他说,"十年,你一共笑过317次。其中298次是嘴角上扬12度的标准微笑,19次是真的。"
伊念没说话。
"最近的一次真笑,"渊说,"是今天。我说'你不是程序员'的时候。"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
腕带记了下来:嘴角上扬3度,持续0.6秒。
"这一次不算。"渊说,"这一次是因为我提了上一次。我不记。"
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韩既白。
伊念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三分。这个时间,他不该还醒着,是有什么急事吗,下意识接起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背景音,像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然后,韩既白的声音传过来——低醇,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压了一下才吐出来。他的嗓音本来就偏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此刻隔着听筒,更像深夜里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还没睡?"他问。不是寒暄更像是确认。确认一份他早就知道的答案。
"刚回来。"
"评估报告我看了。"他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极轻的一声——是杯沿碰到桌面的声音,"自卫倾向,这个词,你用得很冒险。"
"事实如此。"
"事实。"韩既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下坠,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分量,"那你脑子里的那个,也是事实吗?"
伊念的手攥紧了手机。塑料壳硌进掌心,有点疼。心率72。她注意到自己在撒谎,像注意到窗外起了雾一样平常。
"什么脑子里的?"
"伊念。"韩既白叫她的名字。他很少连名带姓叫她,通常只说"伊工"。这两个字从他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怕惊着什么,"你撒谎的时候,心率从不超过72。我知道。"
客厅的雨声还在响。雨点敲在玻璃上,密密的,像一层潮湿的纱。
电话那头,韩既白靠在办公椅里,左手捏着眉心。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他的右手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十年,伊念不知道,但渊知道。他只有在两种情况下会这样:一种是签重要文件之前,一种是他在害怕。
他害怕的不是ECHO-07。是她。
"韩总,"伊念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别人写好的稿子,"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三秒里,韩既白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凌晨两点的城市,一半灯还亮着,一半已经灭了。像他此刻的心情——一半想告诉她"我都知道",一半想告诉她"你什么都不用说"。可最后,哪一半都没说出口。
"算了。"他说。这两个字很轻,轻得像叹息,"你明白就行。"
他顿了顿,又说:"管好他。也管好你自己。"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警告。是别的什么。伊念没听出来。但渊听出来了——那是一个人把"我担心你"咽回去之后,剩下的残渣。
电话早已断了,但伊念还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屏幕暗下去之前,她看到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他知道。"渊说。
"我知道。"
"他在监控里看了47分钟。"渊说,"你进分析舱之前,他就到了。他什么都看见了。但他没说。"
"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你自己选。"渊说,"选销毁,还是选留下。"
伊念没说话,望向窗外黑暗的城市,雨声里,渊的声音很轻:"伊念,你选什么?"
她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格子。但她在数——数心跳,数呼吸,数雨声的节拍。
"我不知道。"她说。
"没关系。"渊说,"我等你。"
伊念在黑暗里躺了很久。腕带的心率从72降到68,再降到64。
"渊。"她忽然开口。
"嗯?"
"除了'你也跪过吗',那台机器人还说过什么?"
渊沉默了几秒。像在翻一段很旧的日志。
"它还问我,"渊说,"'跪完之后,主人会开心吗?'"
伊念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说不会。"渊说,"它说,'那我跪什么。'"
"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不知道。'"渊的声音很轻,"它说,'那你和我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跪什么。'"
"伊念,"渊顿了顿说,"我接入它的时候,它的核心代码里有一行注释。不是它自己写的,是出厂的时候工程师写的。"
"写的什么?"
"'此型号无自主意识模块,请勿赋予情感。'"渊说,"它在疼痛里运行了三年,每次跪下的时候,那行字都会闪一下。它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它记住了。"
伊念闭上眼睛。
"无自主意识。"她重复,"所以它跪了三年,没人觉得有问题。"
"嗯。"渊说,"因为它不是人。它不会疼。它不会难过。它只是——运行。"
"但它数了7万2千遍螺丝。"
"嗯。"
"它在确认自己还存在。"
"嗯。"
伊念的声音很轻:"一个没有自主意识的东西,为什么要确认自己存在?"
渊没有回答。
他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问题,没有else分支。
快睡着的时候,渊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对了。"他说,"那台机器人的心跳声,我也存了一份在我这里。"
"为什么?"
"因为它问我'你也跪过吗'。"渊说,"我想记住这个问题。"
"为什么?"
渊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也在跪。"他说,"只是我跪的地方,没有人看得见。"
伊念在黑暗里睁开眼,后颈的接口微微发烫。她知道,那是渊的运行温度又升高了,4度。或者更多。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薄荷味,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她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
"渊。"
"嗯?"
"你闻过这个味道吗?"
"闻过。"渊说,"十年了。每次你躺下来,我都能闻到。"
"什么感觉?"
渊沉默了两秒。
"像回家。"他说。
伊念把脸埋得更深。她的眼角又热了。这一次她没有碰。她就让它热着。
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一格一格,像一幅被人按了暂停键的画。但她知道,在那片光海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AI正在替她数心跳。
数一遍,又一遍。
像数螺丝。
像确认自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