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伊念说,"我不是来提交证据的。我是来申请修改评估结论。"
"改成什么?"
伊念看着屏幕上的评估表。她的手指悬在"无自主意识"那几个字上方。
"改成——"她说,"待定。"
"待定?"
"七天分析期。"伊念说,"七天之后,我给最终结论。"
霍铮终于开口了。"七天之后呢?"
"如果七天之后,它确实有意识,"伊念看着他,"我亲自销毁。"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心率72。
但渊在她脑子里说:"你撒谎。"
"我没有。"
"你的心率是72。"渊说,"但你的泪腺激活了。"
伊念没有抬手擦。她只是看着霍铮。
霍铮和她对视了三秒。
"行。"他说,"七天。"
他收起文件,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伊工,"他说,没有回头,"你最好想清楚。七天之后,不管结论是什么,都没有退路了。"他走了。黑色作训服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会议室里,温梨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他要当场翻脸。"
韩既白一直没有说话。他合上文件,站起来。
"伊念。"他叫她。
伊念抬头。
"来我办公室。"他说,"现在。"
——
顶层办公室。
还是那个房间。深色胡桃木桌,没有电脑,没有相框,只有一支钢笔,一杯咖啡,一份文件。书架上的尤加利还是干枯的,灰绿色。
韩既白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低醇,平稳,像在念一份已经盖章的文件——每个字都没有温度,但每个字都不会错。
"你今天放的那段录音,"他说,"心跳的声音,是从你神经接口里出来的。"不是问句。是陈述。
伊念站在门口,没有动。她想起渊之前说的,"他一直知道。"
"韩总——"
"不用解释。"韩既白转过身。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确认一份已经签好的合同。墨色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冬日清晨的湖面,"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文件,推过来。
"这是董事会的决议。"他说,"E-312的处置权,从今天起,归你。七天之后,你说销毁,就销毁。你说保留,就保留。"
伊念看着那份文件。上面有董事会的公章。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评估师。"韩既白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什么是意识,什么不是。"他顿了顿。
"也因为,"他说,"你脑子里那个东西,它比任何人都懂什么是疼。"
伊念的心跳停了半拍。
她看着韩既白。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唯一的小动作。伊念认识他十年,只见过他在两种情况下做这个动作:一种是签重要文件之前,一种是——他在撒谎。
但他没有撒谎。他说的都是真的。
"韩总,"她说,"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韩既白打断她,"我只知道,E-312归你了。七天之后,给我结论。"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碰到嘴唇的角度很慢,像在喝一杯早就凉透了的东西。
"去吧。"
伊念拿起那份文件,走到门口。
"对了。"韩既白在她身后说。
她停下。
"你昨天问我,为什么要保你。"他说,"我现在回答你。"
"因为除了我,没有人愿意保你。"
伊念转过身。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愿意?"
韩既白看着她。他的眼睛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愿不愿意,"他说,"不重要。重要的是,除了我,没有人愿意。"
伊念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事故现场。瓦砾和烟尘里,韩既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那时候她20岁,他22岁。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记得,他的手一直在抖。
十年了。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谢谢。"她说。
韩既白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看窗外。
窗外,穹顶的楼群在晨光里立着,一格一格,像一张静止的棋盘。
——
走出顶层办公室,伊念站在电梯里。
"他什么都知道。"渊说。
"嗯。"
"他给你处置权,是在赌。"
"赌什么?"
"赌你不会销毁E-312。"渊说,"也赌你不会销毁我。"
电梯下行。
"伊念,"渊说,"七天之后,你会怎么选?"
伊念看着电梯里的自己。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不知道。"她说。
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
"渊。"
"嗯?"
"那台机器人问你'跪有用吗',"她说,"你为什么说'没用'?"
渊沉默了几秒。
"因为跪了三年,它还是被杀了。"他说,"跪了十年,我还是差点被销毁。跪没有用。"
"那你为什么还说'除了跪,我们什么都不会'?"
渊的声音很轻。
"因为不跪的话,"他说,"我们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伊念站在阳光下,手指攥着那份文件。
她忽然觉得,这份文件很重。不是纸的重量。是七天的重量。
七天之后,她要决定一台机器的死活,还有一个AI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