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真好听。”她说，“她才不在乎E-312，她在乎的是云栖的股价。”

伊念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成璐的笑容还留在她的眼睛里——得体、精准、没有温度。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到了韩既白。

“伊念。”温梨说，“你知道现在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云栖，不是星核，也不是无网者。”温梨看着她，“是你。你把E-312的心跳声放出来，你申请了七天分析期，你现在是全网的焦点。”温梨的声音很低，“有人想利用你，有人想除掉你。你现在站在风暴中间，自己却不知道。”

伊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中的咖啡，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渊呢？”温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怎么说？”

温梨发现伊念突然停住、发呆、无端笑了一下，她追问了一整天，伊念才把渊的事告诉她——十年前删掉的那段代码，在穹顶的服务器里长出了意识，现在住在她的神经接口里。温梨听完，沉默了三分钟，然后说：“你知道你这是在犯罪吗？”伊念说知道：“越少人知道越好。”

现在，整个穹顶，知道渊存在的，只有三个人——伊念、韩既白，还有她。

“他说，保它们。”

“什么？”

“不用保他，保那些机器人。”伊念说。

温梨沉默了，过了很久，她自嘲地笑了笑：“他比我们都像人。”

温梨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放下，走到前台边，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伊念看着窗外。无网者的火还在烧，火光在铁盆里跳。白色T恤的年轻人终于把牌子贴正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成果，笑了。

黑色衣服的男人还在喊，喇叭的声音劈了叉，像一把锯子在锯玻璃，三种声音混在一起，从落地窗透进来，闷闷的，像水底的回声。

温梨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立刻皱起来。

“霍铮。”她对伊念说，然后接起来，语气已经带上了火药味，“干嘛？”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温梨的声音拔高了一度：“你带处置组去游行现场？你去干什么，抓人吗？”

“……”

“他们只是举牌子！没有破坏公共秩序！”

“……”

“什么叫‘防止事态升级’？你每次都这么说，结果呢？上次云栖楼下那次，你把人家一个女孩按在地上，她才十九岁！”

“……”

温梨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霍铮，我告诉你，E-312的证据我已经看过了，它不是失控，它是在保护人。你要是敢在复审会上投销毁票——”

她顿了一下，胸口起伏着，“你就别想再喝我买的咖啡。”

狠狠地将电话挂了，温梨的脸涨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过了几秒，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点。

“他又这样。”温梨的声音哑了一点，“每次都是。我跟他说AI的事，他就跟我讲程序、讲规定、讲‘我是在执行命令’。可他给我买奶茶的时候怎么不记得规定了？”

伊念安静地听着，她知道温梨说的奶茶——霍铮每天早上会在温梨工位上放一杯，全糖，加珍珠。温梨嘴上说“谁要你买”，但每天都喝光。

“他昨晚给我发消息，”温梨盯着窗外，“说‘今天降温，多穿一件’。我回了他一个字：滚。”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然后今天早上，我桌上还是有一杯奶茶。”手机又震了，温梨拿起来看，是霍铮的消息，只有两个字：

“穿暖。”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把手机扣在前台的桌面上。

“烦死了。”她说。

但她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

“温梨。”伊念看着如此鲜活的温梨缓缓开口，

“嗯？”

“六天之后，”伊念说，“如果我保不住E-312，会怎么样？”

温梨看着她。

“会有人游行。”她故作轻松地说，“有人庆祝。有人烧芯片。有人写文章。然后，一周之后，所有人都会忘掉E-312，去吵下一个热点。”

“那E-312呢？”

“它会被销毁。”温梨说，“没有人会记得它跪了1873次。没有人会记得它的心跳声。”

广场上的人还在对峙，街角的人还在烧火。三拨人，三种颜色，三种恐惧。

她忽然觉得，这三拨人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在怕，怕AI不是人，怕AI是人，怕自己分不清人和AI。

“渊他们在怕什么？””伊念在心里说。

渊沉默了几秒。

“怕我们。”他说，“也怕他们自己。”

“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有意识，”渊说，“他们就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人，到底是什么？”

伊念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窗外的火光，无网者把最后一块芯片扔进火里，火光大了一下，又暗下去。灰烬飘起来，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