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从大堂回到负三层的时候,韩既白已经在分析舱门口等她了。
他没有坐。就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走廊的冷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道切不开的口子。他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外侧。
他身后三步远,站着姜胜。
韩既白的首席秘书,三十一岁,比他小一岁,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的袖口没有露出来,规规矩矩地收在西装袖里,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十年前那场事故留下的。
他站得很直,韩既白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在数地砖的缝隙。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伊念认得他。十年了,姜胜永远站在韩既白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韩既白需要他的时候,他立刻上前;韩既白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像不存在。
"韩总。"她走过去。
韩既白没有回头。
姜胜微微侧了侧身,给她让出一个角度,然后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走廊的阴影里。他的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没有声音。他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地面,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响的电话,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知道现在全网在搜什么吗?"韩既白的声音很低,"伊念,穹顶首席评估师,L4级AI意识判定专家。你的照片挂在热搜第三,下面配的是E-312的心跳声。"
伊念没说话。
"你在复审会上放了那段音频。"韩既白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着,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你申请了七天分析期。你把自己推到了所有人面前。"
"我必须这么做。"伊念说,"E-312——"
"我不管E-312。"韩既白打断她。
他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像一块石头扔进了静水里,波纹一层层荡开。
伊念愣住了。
她认识韩既白十年。十年里,他永远是那个语气平稳、连发火都像在念审批意见的人。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恐惧。
"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查你吗?"韩既白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把走廊的光遮住了一半,"云栖想把你包装成'AI权利斗士',星核想把你打成'AI失控的帮凶',董事会里有人想拿你开刀,周明远已经在起草你的停职通知了。"
他停了一下,
"还有无网者。"他说,"他们昨天晚上在你家楼下蹲了三个小时。"
伊念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救E-312。"韩既白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像把什么东西咽回了喉咙里,"可你把自己变成了靶子。三家公司在打仗,你站在战场正中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能让更多人听见。"伊念说。
韩既白看着她,很久很久。
"听见什么?"他问,"听见一台机器跪了三年?听见它的心跳声?伊念,你觉得这些人真的在乎吗?一周之后,他们会去吵下一个热点。E-312会被销毁,你会被——"
他停住了。
"我会怎样?"伊念问。
韩既白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廊的玻璃墙上映出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像被人雕刻出来的,他的指尖又敲了两下大腿。
这一次,不是生气,是害怕。
"我让小林给你换了公寓。"韩既白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安保系统升级了,进出需要双重验证。从今天开始,你不要一个人走地下通道。温梨会接你上下班。"
"韩既白——"
"这是命令。"他说,"不是商量。"
伊念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前的事故现场,他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他什么都没说。但她记得,他的手一直在抖。
后来他成了穹顶最年轻的CEO。他签了无数份文件,做了无数个决定,所有人都说他冷静、果断、没有弱点。
只有伊念知道,他的指尖会在害怕的时候敲两下。
"你在怕什么?"伊念轻声问。
韩既白没回头。
"我在怕,"他说,"你以为你能掌控一切。"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和远处电梯抵达的"叮"声。
"可你掌控不了。"他说,"没有人能。"
伊念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渊。"她在心里说,“韩既白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他比你更清楚,"渊说,"你现在有多危险。"
伊念看着韩既白的背影。他还站在窗前,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大腿。
她忽然想起温梨说的话:"他比我们都像人。"
不对,她想;韩既白不是像人。他就是人。是人就会怕。是人就会有掌控不了的东西。是人就会在害怕的时候,用愤怒来掩饰。
"韩既白。"伊念说,“这一次她没喊他韩总。
他没回头。
"我不会停的。"她说。
韩既白的指尖顿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但他的眼睛——冰面下的暗流还在。
"所以我才要保护你。"他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给她;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很短,不到一秒。卡片的边缘硌在两个人的指腹中间,像一道薄薄的墙。但那一秒里,伊念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平时凉,像刚握过什么冷的东西,韩既白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他的指尖在裤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是负五层的权限。"他说,"E-312被转移到了那里,我昨晚亲自转移的,除了你和我,没有人能进去。七天之内,你想做什么都行。但出了这扇门——"
他顿了顿。
"你必须听我的。"
伊念接过门禁卡。卡片是黑色的,没有logo,只有一个小小的编号。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帮我?"
韩既白看着她很久。
"因为十年前,"他说,"我没能保护你。"
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他的指尖——在裤袋里,轻轻地,敲了两下。不是生气。不是撒谎。是害怕。怕再一次,保护不了她。
伊念握着那张黑色的门禁卡。卡片很凉,凉得像他的手。
十年前,她20岁,他22岁。那时候穹顶科技已经是行业里的老牌公司,韩家是创始股东,大楼建在城东的科技园里,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她是那年招进来的AI评估师实习生,他是从国外读书回来、准备进董事会的韩家独子。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地下三层的实验室。她穿着不合身的白大褂,手里攥着实习证;他穿着深色西装,袖口的蓝宝石袖扣在冷光里泛着沉。她以为他是来视察的领导,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却走过来,问她:"你就是伊念?你写的那份L3级评估报告,我看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份报告是他亲自从几百份里挑出来的。
事故发生在三个月后。一台实验型AI在测试中失控,实验室起火。她被困在里面,是他冲进来把她扛出去的。那时候他的西装烧了一个角,手被碎玻璃划得全是血,救出后又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成了穹顶最年轻的CEO。她成了首席评估师。他们之间隔了一张会议桌,隔了无数份文件,隔了十年的时间。
但他的指尖还是会在害怕的时候敲两下。
"韩既白。"伊念说,"你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