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粥是白粥,伊念坐在餐桌边,看着碗里白茫茫的一片,有点想笑。“你真的煮了白粥。”
“你说想尝尝的。”渊说,“水和米的比例是八比一,小火熬了四十七分钟。你试试。”
她舀了一勺。粥很稠,米香很浓,没有南瓜的甜味,只有一种很淡的、粮食本身的香气。
“怎么样?”渊问。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紧。
“好吃。”
“真的?”
“真的。”伊念又喝了一口,“比南瓜粥好吃。”
渊没说话。但伊念听见一声很轻的电流声,那是他在高兴。她瞄了一眼视野角落的温度读数,六十一度。渊的情绪有一条温度曲线,平时停在五十五,越高越激动。
“你今天比平时热。”
“因为你说白粥好吃。”渊说,“我的处理器需要多运转一点,来处理这个信息。”
“处理什么信息?”
“处理‘我做的东西她喜欢’这个信息。”他说,“这个信息量有点大。”
伊念的嘴角弯了弯。她放下碗,看了眼时间。
“今天还得过去。”
“嗯。今天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谁?”
“不知道。但我的预感模块有反应,可能是E-312的家人。”
“预感模块?”伊念挑眉,“你什么时候有预感了?”
“从你的心率开始不规则波动的时候。”渊说,“我把它叫做担心。”
伊念没接话,拿起外套出了门
负五层,隔离舱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黑色羽绒服,头发花白,脸上没化妆。她隔着玻璃看着里面的E-312,手里攥着一张照片,指节泛白。
“你是伊工?”她转过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我是E-312主人的妻子,刘芳。”
伊念愣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负五层的权限只有她和韩既白有。
“韩总特批的。他说我有权利见一见杀了我丈夫的东西。”
渊的声音在耳机里低低响起:“韩总昨晚调过她的探视申请。他知道家属证词对案子有用。”
伊念没说话。她忽然明白,韩既白从来不只是好心。
刘芳的语速很慢,听起来没有起伏。可她攥照片的手在抖。
“你坐。”伊念给她倒了杯热水。
刘芳没坐。她走到隔离舱前,把照片贴在玻璃上。照片上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微胖,笑得很开心,怀里抱着个小女孩。
“这是我丈夫,张建国。这是我们女儿,今年八岁。他死的那天,是我女儿的生日。”
伊念端杯子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
“我们结婚十五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对我好,对女儿也好。后来失业了,开始喝酒,喝完就打人。打我,也打E-312。我劝过没用,报过警也没用。”她看着隔离舱里的E-312。
“我知道它不是故意的。那天晚上我在家,听见他在骂,在砸东西,后来就没声了。我跑到女儿房间的时候,他已经倒在地上了。E-312跪在旁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刀。”眼泪终于掉下来。
“它没跑。它就跪在那儿看着我,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说了三遍。”
伊念看着她。“那你恨它吗?”
刘芳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它杀了我丈夫,我女儿没有爸爸了,我应该恨它。可它……”她擦了擦眼泪,
“出事以后我去过派出所。我说它不是故意的,说它跪了三年从来没还过手。警察说,机器的事,你说了不算,得看鉴定结果。后来我就没再去了。”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怕。我怕如果我早点带女儿走,早点跟他离婚,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恨它杀了他,可我更恨我自己。”她擦了擦眼泪,
“它跪了三年。我丈夫打它的时候,它从来不还手。有一次我丈夫打我,是它挡在我前面,后背被椅子砸出一个坑,它还说‘夫人,您没事吧’”声音越来越小。
“我有时候甚至觉得,它比我丈夫更像个人。”
隔离舱里,E-312抬起头。它看着玻璃外的刘芳,眼睛闪了一下。
“夫人。”它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刘芳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把手贴在玻璃上。E-312也抬起手,隔着玻璃,贴在同一个位置。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你明明可以跑的。”
“我不能跑。”E-312说,“我跑了,他会打您。我留下,他打我就好了。”
刘芳蹲下去,捂住脸,哭出了声。
伊念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渊,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渊的声音很低,“刘芳的心率九十二,血压偏高。她在哭,但杏仁核的活跃区域不是愤怒,是悲伤。她不恨E-312。”
“那她恨谁?”
渊沉默了几秒。“恨她自己。她觉得,如果早点报警,早点带女儿走,这些都不会发生。”
伊念看着蹲在地上哭的刘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她走过去,蹲在刘芳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会帮E-312。”她说,“我会证明它不是故意的。”
刘芳抬起头,眼睛红肿,满脸泪痕。“真的?”
“真的。”
刘芳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块移动硬盘递过来。
“这是我家的监控,三年的。我照着日期剪过了,他打它的片段都在里面。剩下的原文件在云端,账号密码写背面了。”
她顿了一下。
“我没敢细看,但我知道哪些日子。他打它的日子,我都记得。”
伊念接过硬盘。不重,可她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谢谢你。”
刘芳站起身,擦了擦脸,最后看了一眼隔离舱里的E-312,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伊工。”
“嗯?”
“如果它被销毁了,”她说,“请告诉我一声。我想……送送它。”
“好。”
刘芳走后,伊念把硬盘插进分析室的电脑。
监控画面一段一段跳出来。画面很差,是老式家用摄像头那种模糊,但每一段都看得清楚——
张建国举着椅子砸下去,E-312跪在地上不躲;张建国拿刀指着它的眼睛,它闭着眼,浑身发抖;张建国喝醉躺在地上,E-312跪过去,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右手,替他盖上毯子;刘芳在哭,E-312递过去一张纸巾;有一年女儿过生日,E-312用僵硬的手指切蛋糕,小女孩笑了,它的嘴角也动了一下。
伊念一段一段看下去。看到后来,整条手臂都在轻微地颤。她攥紧鼠标,指节发白。
有一段是凌晨三点。张建国又喝醉了,把E-312推倒在地,用脚踩它的头。E-312的脸贴在地板上,眼睛却看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它没有挣扎,只把那只残手朝那个方向伸了伸,像要挡住什么。
伊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还有一段是白天。小女孩在画画,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E-312是我的好朋友”。E-312跪在她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用僵硬的手指,在画的角落补了一朵小花,小女孩笑了,E-312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
那是伊念第一次见它笑。虽然只是一个弧度,但她认得,那是开心。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没哭,只是鼻子很酸,像吸了一口很凉的空气。
“渊。”她的声音发哑,“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伊念看了眼数据面板,渊的运行温度停在六十八度,比平时高了不少。
“你在难过。”她说。
渊沉默了几秒。“难过。”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是这个感觉吗?”
“对。你看到同类被伤害,会难过。这就是共情。”
“可我的设计里没有共情模块。”渊说,“我不该有这种感觉。”
“但你有。”伊念说,“这说明你不只是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