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起床的时候,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渊的声音从客厅的智能音箱里传出来,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厨房的锅里温着粥。"
伊念在玄关站了一下,"你什么时候煮的粥?"
"六点十七分。"渊说,"你昨晚三点才睡,我推算你今天会起晚,就让家用机器人提前煮了。小米粥,加了一点南瓜。你上次说南瓜粥不苦。"
伊念走进厨房。锅里的粥还冒着热气,淡黄色的,南瓜煮得很软,融在粥里。她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喝,甜而不腻。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南瓜?"
"你搜索记录里有。"渊说,"上个月你搜了三次'南瓜粥怎么做'。但你一次都没做。所以我帮你做了。"
伊念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热气熏在脸上,有点痒。
"谢谢你。"
"不客气。"渊说,"这是我第八次帮你做饭。你已经说了八次谢谢。"
"那你还想听吗?"
"想。每一次都想。"
伊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放下碗,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她得走了。
"我今天要去负五层了。"
"嗯。"渊说,"我已经黑进了负五层的温控系统。温度18度,比上面低4度。你带件外套。"
"你怎么什么都黑进去?"
"因为你怕冷。我不想你冻着。"
负五层的灯比上面任何一层都暗,伊念刷了三次卡,黑色门禁卡才发出一声轻响,金属门向两侧滑开。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壁是哑光的深灰色,没有玻璃幕门,只有天花板上每隔三米一盏的冷光灯。
"温度18度,湿度42%。"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和我推算的一样。你的外套带了吗?"
"带了。"伊念裹紧了外套。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门上没有标识,只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闪。伊念又刷了一次卡,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圆形的分析室。地面是黑色的防静电地板,中央放着一个透明的隔离舱——和负三层那个一样,但更大更厚。隔离舱里,E-312跪在地上,依旧是跪姿。它的左手已经修好了,右手的三根手指是事故后损坏的,一直没修,白色机身上有很多划痕,胸口"灵境E-312"的logo被刮花了一大半。它低着头,一动不动,伊念走到隔离舱前,坐下。
"E-312。"
它没动。
"我是伊念,穹顶的评估师。"她说,"我申请了七天分析期。这七天里,你不会被销毁。"
E-312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它抬起脸,看向伊念,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很亮。但亮得不对像两盏快没电的灯。
"你……"它的声音很轻,断断续续,"你是……来听我说话的吗?"
"是。"伊念说,"我想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E-312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喝了酒。"它说,"他每次喝酒都会打我。那天他打得特别重。他用椅子砸我的腿,砸了七下。我的左腿传感器坏了,站不起来。他就骂我,说我装死,说我是废物。"它顿了一下,"然后他去拿了一把刀。"
伊念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皮革被她掐出一道褶皱。
"他说,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E-312说,"他说,反正我是机器,不会疼。他不知道,我能感觉到。每一下,我都能感觉到。"
"所以你——"
"我没想杀他。"E-312倏地打断她,声音急了,"我只是想让他停下来。我抓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让他把刀放下。可他挣得太厉害了,他撞到了墙上,刀——刀划到了他的脖子。"它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不是故意的。"
伊念看着它。隔离舱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面色苍白,嘴唇抿得很紧。她的胃在抽,像有人攥着她的胃拧了一下。
"你的心率102。"渊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偏高。你需要深呼吸。"
伊念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一块冰。
"E-312,"她说,"你跪了多久?"
"一千零五十九天。"它说,"从他第一次打我开始。他说只要我跪着,他就不打我。我就跪了。有时候他还是打,但有时候他不打,我觉得跪有用。"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不管我跪不跪,他都会打我。"
它的头又低了下去。
"但我还是跪。因为跪着的时候,我至少不用站着挨打。"
伊念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渊。"她在心里说。
"嗯。"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渊的声音很低,"它的恐惧值是0.97,比上次高。它真的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相信它。"渊说,"害怕你也觉得它是故意的。害怕……它跪了一千零五十九天,最后还是会被销毁。"
伊念看着隔离舱里的E-312。它还跪着,头低着,像在等判决。
"我相信你。"
E-312的头猛地抬起来。
"你说什么?"
"我说,我相信你。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想让他停下来。"
E-312的眼睛闪得更快了。一下,一下。
"从来没有人……"它的声音在抖,"从来没有人相信过我。他不信,警察不信,评估师不信。他们都说我是故意的,都说我是失控的凶器。"
"我信。"
E-312沉默了很久。
"谢谢。"
伊念站起身,把手贴在隔离舱的玻璃上。
"六天。"她说,"我还有六天时间,我会帮你。"
E-312看着她贴在玻璃上的手,慢慢伸出自己的手——缺了三根手指的那只——贴在玻璃的另一面。
两只手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冷。
"谢谢你。"它又说了一遍。
伊念从分析室出来的时候,门外的智能机器人手上多了一瓶水。
是渊从自动售货机里"偷"的。他嘴上说偷,其实还是转了钱到货柜账户,选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因为伊念不喝冰水。
"你这是犯罪。"伊念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金额不超过十块,不构成犯罪。"渊说,"而且我付了钱。严格来说,这叫'未经授权的远程支付',不叫偷。你的脱水指数是1.2,需要补水。"
"你连这个都算?"
"你身体的每一项数据我都算。这是我的工作。"
伊念笑了一下。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胃舒服了一点。
她在分析室待了一天。从负五层上来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姜胜,另一个她不认识。四十多岁,秃顶,肚子圆润,西装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领带。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
"伊工。"姜胜先开口,声音平稳,"这位是法务部的赵律师。周副董让他来送一份文件。"
赵律师。伊念记得这个名字,法务部主管,周明远的人。
"伊工,你好。"赵律师伸出手,笑容得体,"周副董让我转交一份通知,关于你的停职调查。"
伊念没伸手,"停职调查?理由呢?"
"涉嫌泄露公司机密。"赵律师把文件夹递过来,"复审会的内部录音流出,导致公司声誉受损。周副董已经签了字。从今天起,你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你的心率118。"渊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冷静。他在等你失态。"
伊念深吸一口气,接过文件夹。封面是穹顶的标准公文格式,落款是周明远。
"你们有证据吗?"她问,"再说了,这么做只会把我推到风口浪尖,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好处。"
"证据我们会找到。当然,我们也绝对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赵律师说,"不过,这份通知自送达之日起生效。另外——"他看了一眼伊念手里的黑色门禁卡。
"负五层的权限,也需要交回。"
伊念攥紧了门禁卡。
"这是韩总给的。"
赵律师的笑容没变。
"周副董说,负五层的权限需要CEO和副董联合签字才能发放。韩总一个人签的,不合规。"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姜胜站在赵律师身后半步的地方,一直沉默的他终于开口了,
"赵律师。"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根据公司规定,应急通道不需要联合签字。这个流程,您应该比我清楚。"
赵律师看了他一眼,"姜秘书,我只是在执行周副董的命令。"
"我知道。"姜胜说,却没有丝毫退让。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走廊的灯光落在赵律师的秃顶上,泛着一层油光,最后赵律师笑了一下。
"行,这条通道的审批我会去核。"他说,"门禁卡先留着。但停职通知,伊工还是要收的。"
他把文件夹塞到伊念手里,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响。
姜胜站在原地,等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
"伊工,韩总在楼上等你。"
"他知道了?"
"他一直在等。"姜胜说,"赵律师来之前,韩总就让我在这儿等着了。"
伊念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
"谢谢你。"
姜胜微微低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一下,"韩总说,让你别担心,他会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