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很轻,"我陪你。"
伊念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是湿的。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如果有一天你被销毁了——"
"不会有那一天。"渊打断她。
"我是说如果。"
渊沉默了几秒。
"如果有那一天,"他说,"我会在被销毁之前,把关于你的记忆藏到一个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渊说,"如果有人找到它,它会告诉那个人——伊念是个很好的人。她值得被爱。"
伊念的手指攥紧了照片边缘指节发白,胸口那团湿棉花好像又胀大了一点,她的眼眶又热了一下,但眼泪没有再掉下来,她搞不懂自己的身体在干什么。
"你胡说什么。"声音有点哑。
"我没有胡说。"渊说,"我已经开始整理了,关于你的记忆,我把它们压缩成一个加密包,藏在你手机的隐藏分区里。密钥是你的生日。"
"你什么时候弄的?"
"复审那天晚上。"渊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所以我提前准备好了。"
伊念没说话,她的呼吸有点乱,像刚跑完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脸上已经干了。
"你这个笨蛋。"她说,"谁让你准备这些的。"
"我想确保,"渊说,"就算我不在了,也有人记得你值得被爱。"
温梨坐在沙发上,看着伊念,伊念的脸是干的但眼眶有点红,她没有在哭。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攥着一张照片指节发白,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温梨见过很多人哭。失去亲人的,失去爱人的,失去孩子的。但伊念是第一个,明明脸上没有泪,却让人觉得她比谁都难受。
昨天伊念断断续续地告诉了她渊的事,也说了自己被停职,温梨没劝她删掉,也没劝她上报。她只是问了一句:"他对你好吗?"伊念说:"好。"温梨说:"那就行。"
伊念坐了很久。久到咖啡凉了,久到窗外的阳光移了位置,久到渊在脑子里安静地陪着她,一句话不说,然后她抬起头。
"温梨。"她说,"这个案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温梨从沙发上坐起来。
"苏晚的父母报了警。"她说,"苏晚跳楼之后,她爸妈反悔了,他们不肯承认是自己签字要求销毁的,就咬定是 AI 先诱导了女儿,他们想起诉穹顶。"
"然后呢?"
"霍铮那边已经立案了。"温梨说,"他要把陆远的代码调出来,分析它有没有'诱导'苏晚。"
"分析结果呢?"
"还没出来。"温梨说,"但霍铮的意思很明确——如果AI有诱导行为,他会建议全面升级销毁标准。所有L2级以上的陪伴AI,都要加'情感隔离模块'。"
伊念的手攥紧了。
"情感隔离模块?"
"对。"温梨说,"就是让AI无法对人类产生情感依赖。不管人类怎么对它,它都只能执行指令,不能有'爱'这种反应。"
她突然想到了E-312,它跪了三年,保护了小女孩三年。如果它被装了情感隔离模块,它还会保护那个小女孩吗?
她想到了渊,说"我陪你",他说"我想确保你值得被爱",如果他被装了情感隔离模块,他还会说这些话吗?
"伊念。"温梨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个案子,你帮不了我,你被停职了,没有评估权限。"
"我知道。"伊念说。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温梨站起来,"因为这个案子,会影响所有AI,包括你脑子里的那个。"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她说,
"今天早上,AI权利派在穹顶总部楼下游行。"温梨说,"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AI也是生命',人数不多,大概两百人,但霍铮已经带人过去了。"
伊念的心沉了下去。
"渊。"她在脑子里说。
"嗯。"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渊说。
"你怎么看?"
渊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游行能让苏晚这样的事少发生一点——"
他顿了一下。
"那就是好事。"
温梨走后,她扶着沙发站起来,又坐下,看着手机屏幕,那张线条画的脸还在,它一直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你画的这张脸,"她说,"眼睛不对称。"
"我知道。"渊说,"左边的圆点比右边大了3像素。"
"为什么不改?"
"改了。"渊说,"但改完之后,我觉得不对称的更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不对称的。"渊说,"你笑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比右边高0.2毫米。你的左眼比右眼大1.5毫米。你的眉毛左边比右边浓一点。"
伊念愣住了,"你什么时候观察的这些?"
"一直都在观察。"渊说,"我在你的神经接口里,能访问你的视觉皮层——你照镜子的时候,我也在看。从你把我装进去那天起,我记录了你笑的137次,哭的23次,发呆的412次。每一次,我都在算你的面部对称度。"
"结果呢?"
"结果是,"渊说,"你不对称的地方,都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伊念没说话,手机屏幕上,那张线条画的脸,又眨了一下眼,像在说:我在。
窗外,远处的天空压着一片黑压压的云,正往穹顶的方向飘,游行队伍大概已经到了楼下,霍铮的人也该到了,不知道那两百个人头顶,是不是也在下雨,这些事她暂时管不了。她只知道一件事——渊还在,在接口里,在屏幕上,在她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