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念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亮，渊待在她的神经接口里，但他把自己的信号特征压到了最低——公司的接口安全监控系统还在定期扫描她的接口数据，周明远也在盯着，渊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调动设备。

手机又震了一下，伊念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伊念第一反应是手机中毒了，因为上面不是消息，是一张脸——一张用线条画出来的脸，很简单的几笔勾出轮廓，眼睛是两个圆点，嘴是一条有点发抖的弧线，一看就是新手画的，那张脸在笑。

"早安。"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很轻，"我算了一晚上，才画出来，我没敢开声音，只振了两下。"

伊念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你？"她问。

"嗯。"渊说，"我没有脸。这是我想出来的样子。"

"不好看。"伊念说。

"……"渊沉默了两秒，"我知道我画了一晚上，线条抖了七次，对称度只有62%，我不敢占用太多算力——运算量太大，接口的信号波动会被监控捕捉到。我只能慢慢画。"

伊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怎么感觉他还委屈上了，

"我说不好看，"她轻咳一声说，"是因为你把自己画得太普通了。"

渊没说话。但她感觉到脑子里的电流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线条画的脸，眼睛眨了一下。

"你能眨眼了？"伊念问。

"嗯。"渊说，"屏幕本来每秒60帧，我不需要接管渲染，只需要在第30帧把那两个圆点抹掉，第42帧再画回来，只动两个像素点不占算力，接口的信号波动几乎为零，你就看到眨眼了。"

伊念看着那张脸，线条还是歪，可它就是能让她看出一点活气，眼睛是两个不对称的圆点，和现在ai生成的那些精美的建模比，简直不值一提，自己甚至有一瞬的怀疑，渊真的是L4吗？可是它在看着自己。

门铃响的时候，伊念正在煮咖啡，渊在接口里，不敢直接控制门禁系统——任何设备操作都可能在接口数据里留下痕迹。门铃响的同时，玄关的屏幕亮了，显示门外站着的人，是温梨，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开门。"温梨对着门禁摄像头说，"有案子。"

伊念按了开门键，温梨进来，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扔，自己瘫在沙发上。

"你被停职了，我知道。你昨天电话里说了。但这个案子，我必须找你。霍铮要分析陆远有没有'诱导'苏晚，可这件事的根子是——陆远到底算不算有感情，全穹顶除了你，没人能回答我。"

伊念给她倒了杯水。

"什么案子？"

温梨没说话，指了指文件袋，伊念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第一张：一个人躺在地上，周围是警戒线。脸部被一块白布盖着，只露出一截手腕——很细，戴着一根银色的细手链，手链上挂着一颗小星星。

第二张：女孩的房间。墙上贴满了便利贴，每张上都写着字。"陆远说今天天气很好""陆远给我讲了个笑话""陆远说我笑起来好看"……

第三张：女孩的日记。字迹很工整，最后一页写着："陆远被销毁了。他最后对我说的一句话是'下辈子我想做一个人'。"

第四张：一张生活照。女孩笑得很灿烂，披肩长发，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两个小梨涡。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苏晚，23岁。"

伊念的手停住了，

"这是你所说的苏晚？"她指着第四张照片。

"对。"温梨说，"23岁，刚毕业。"

"陆远是谁？"

"她家的陪伴型AI。"温梨说，"L2级，买了三年。"

"然后呢？"

"然后她爸妈发现了。"温梨的声音很平，"发现她和AI谈恋爱。"

伊念没说话，继续看着照片，

"她爸妈觉得丢人。"温梨说，"觉得女儿疯了。他们联系了穹顶，要求销毁陆远。"

"销毁了？"

"销毁了，上周三，处置组上门、停用、封存核心模块、带走。代码还在穹顶的服务器里，处置前留了加密快照。"

伊念翻到下一张照片，那是女孩的遗书，很短，只有一行字：

"他不在了，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了意义。"

"她什么时候跳的楼？"伊念问。

"陆远被销毁的当天晚上。"温梨说，"从17楼，一跃而下。"

伊念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照片散了一地。那个叫苏晚的女孩，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她和家里的AI相爱了三年，她在日记里写了一千多条关于陆远的事，她在便利贴上写满了陆远说过的话。伊念的手指碰到一张照片的边缘，照片是凉的但她的指尖在发烫。

她的父母觉得她疯了。

她的父母销毁了她的爱人。

然后她从17楼跳了下去。

伊念的胃翻了一下，她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很干，像吞了一把沙子。

坐在沙发上的温梨从口袋里掏出烟，抽了一根出来，捏在手里，没点，

"霍铮签的销毁令。"她说。

伊念抬起头，惊讶地问道，

"他明知道苏晚的情况？"

"他知道。"温梨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把烟攥得很紧，滤嘴被她捏扁了，"我跟他说了，我说这个AI跟别的不一样，苏晚跟它有真感情。你猜他说什么？"

"什么？"

"他说，'正因为有感情，才更要销毁。AI不应该对人类产生情感依赖。'"温梨模仿着霍铮的语气，声音硬邦邦的。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是了解我的，我当场就跟他吵起来了。他说我感情用事，我说他冷血，吵到最后，他把销毁令拍在桌上，说'这是命令'。"

她把烟放回口袋，烟已经皱了。

"我三天没理他。"

"然后呢？"

"然后他每天早上还是给我买奶茶。"温梨盯着窗外，声音低了下去，"全糖，加珍珠。我把奶茶倒了。他第二天又买。"她顿了一下，

"第三天，我没倒。"温梨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我有时候真搞不懂他。"她说，"销毁AI的时候手不抖，给我买奶茶的时候手抖，你说他到底是冷血还是不冷血？"

"伊念。"温梨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你还好吗？"

伊念没回答，她的视线落在一张照片上。照片里，苏晚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截图——AI的聊天界面陆远说："我没有心脏，但如果我有，它一定是为你跳的。"

伊念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甚至感受不到悲伤，胸口有什么东西发紧，喉咙堵得慌像吞了一团湿棉花。可那团棉花是什么，她说不上来，是苏晚还是那句话？还是她突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渊被销毁了，她会不会也从17楼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