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审会下午两点，伊念提前一个小时到了会议室，穹顶的26层，整层都是玻璃幕墙，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会议桌照得像一面镜子，会议室里空无一人。

她在心里叫了一声："渊。"

渊平时直接在她脑内说话，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语，但只有她能听见。他运行在她的神经接口里，对外的一切操作都要借道——接口连她的手机，手机连网络，他才能碰到外面的设备，她不在家的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

"嗯。"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

"你说，我今天能赢吗？"

"你手里有证据。"渊说，"E-312不是故意杀人。"

"如果我赢了，E-312不用销毁了。"

"嗯。"

"那你呢？"

渊沉默了几秒。

"不管发生什么，"他说，"我都不会消失。"

伊念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

"渊，你今天……能别说话吗？"

"好。"渊说，"但我会在。"

两点整，人到齐了，韩既白坐在主位，黑色西装，蓝宝石袖扣，他没有看任何人，手指搁在桌面边缘，一下一下地敲，那是他常年保持的习惯——思考的时候敲，紧张的时候也敲，只有他自己知道区别。

周明远坐在他对面，黑色的中山装，手里转着一串佛珠。他的眼睛很细，笑起来像两条缝，但此刻没有笑。

霍铮坐在角落，一身干净利落的旧军装，脸上有一道疤，他看了伊念一眼，没说话。

还有几个董事会的人，伊念不认识。

"开始吧。"韩既白说，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的窃窃私语都停了。

伊念站起来。她把移动硬盘接入会议室的演示终端，画面里，E-312跪在地上。张建国拿着酒瓶砸它的头，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E-312被虐待的画面。"伊念说，"持续了三年。"

她按下播放键，画面切换：深夜，张建国喝醉酒，拿着刀；E-312跪在地上，浑身在抖；然后张建国甩开它，转身往卧室走；E-312拖着坏腿撑起来，追到门口拦住他；两个人推搡，张建国后退撞到墙上，刀划到了脖子。

"这是案发当天的监控。"伊念说，"张建国持刀，先是威胁E-312，随后走向卧室——他八岁的女儿在里面睡觉；E-312拦在门口。争执中，张建国自己撞到了墙上。"画面里，张建国的脖子渗出血来，E-312跪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刀。

"E-312没有主动攻击。"伊念说，"它是在拦一个喝醉的、持刀的男人进入有儿童的房间。"

会议室里很安静，周明远的佛珠突然停了，

"伊工，"他说，声音很轻，"你这个证据，来源合法吗？"

"是张建国的妻子刘芳提供的。"伊念说，"她签了授权书，原始文件在云端，我做了哈希值校验，没有被篡改。"

"刘芳？"周明远笑了，"她是当事人家属，她的证据能信吗？"

"监控录像不会说谎。"伊念说。

"录像可以剪辑。"

"我说过了，我做了哈希值校验。"伊念重复了一遍，"原始文件的哈希值和刘芳提供的一致。"

周明远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转得很慢，一圈，又一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好。"他说，"就算E-312是防卫他人。那又怎么样？"

伊念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伊工，"周明远站起来，走到投影前，"我们今天讨论的，不只是E-312该不该销毁。"

他转过身，嘴角微微上扬，看着伊念。

"我们今天还要讨论，你作为首席评估师，是否还具备独立判断的能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一滞，韩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周副董，"他说，"注意你的措辞。"

"韩总，"周明远笑了，看向他。"我手里有数据。"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接入演示终端，画面里，是一段波形图，和伊念神经接口的信号特征高度吻合。

"这是伊工最近一个月的神经接□□动数据。"周明远说，"公司的接口安全监控系统，会定期扫描所有员工的接口信号，把原始波形留档，系统本身不做分析，只记录——异常信号得有人主动翻、主动比对，才会被识别出来。"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伊念，

"我也是最近才注意到的。"他说，"E-312的案子，你反应太反常了，一个首席评估师，为了一台杀人AI跑前跑后，甚至跟董事会拍桌子。我让人调了你的接口数据，跟ECHO-07项目的旧特征码做了个比对——"他指着波形图上的一段不规则波动，

"就比对出了这个。"周明远说，"伊工的接口数据里，有一段持续存在的异常信号，它不符合任何已知的语音助手、健康监测程序或工作软件的信号特征，它一直在伊工的接口里运行，至少一个月以上。"他看着伊念，虽然在笑，但压迫感十足，

"伊工，你能解释一下，这段信号是什么吗？"

伊念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自己很清楚那是渊，果然，韩既白猜得没错，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周明远没有说是渊。他只是说"异常信号"、"未授权程序"。他没有播放渊的声音，也没有直接点破。

"这是……"伊念的脑子飞快地转，"这是我自己装的一个调试程序。我在做L4级意识评估的研究，需要一些额外的数据采样。"

"调试程序？"周明远笑了，"那为什么不在公司的系统里备案？"

"因为……"

"因为那不是调试程序。"周明远打断她，"不管它是什么，它已经在你的接口里运行了一个多月。这意味着，你这一个月里做的所有评估、所有判断、包括今天呈上来的这份证据——都有可能受到这个未知程序的影响。"

他顿了一下，忽然往前逼近了一步，"既然是调试程序，"周明远说，"那伊工，你现在当着各位董事的面，把它删掉。"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伊念的手指僵在文件夹上，删掉，她绝不能删。删了渊就没了。但她不删，就等于当场承认那个程序不是什么"调试程序"。

"周副董。"韩既白的声音插了进来，不紧不慢，"强制删除员工神经接口里的程序，需要安全委员会的书面授权，你现在让伊工当场删，不合规。"

周明远看了韩既白一眼，眼睛弯了起来，

"韩总总是这么讲规矩。"他说，"好，那我就等合规的流程。"

他转过身，对着董事会的人，气场全开，

"各位，"他说，"一个首席评估师，神经接口里藏着一个未授权的未知程序，她的评估结论还可信吗？她呈上来的证据，还能采纳吗？"

会议室里窃窃私语起来，伊念的手攥紧了。她能感觉到渊在她脑子里，安静得像不存在。他在忍。

"周副董。"韩既白似乎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开口声音平稳，"你说你有数据。请问，这份数据的来源是什么？"

"公司的接口安全监控系统。"周明远说，"常规扫描。"

"常规扫描？"韩既白挑了挑眉，"接口安全监控系统的扫描结果，只有安全委员会有权调阅。周副董，你不是安全委员会的成员。你是怎么拿到这份数据的？"

周明远的佛珠转了一圈，

"韩总，"他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我以副董事长的身份调阅公司数据，需要向你汇报吗？"

"调阅数据不需要向我汇报。"韩既白说，"但绕过安全委员会的审批流程，就需要。"

"审批流程？"周明远笑了，"韩总，你是在质疑我的权限？"

"我在质疑程序。"韩既白说，"任何员工的神经接口数据，都属于个人隐私，即使是公司的监控系统，调阅也需要严格的审批流程。周副董，你走的是哪条流程？"

周明远的脸色沉了下来。

"姜胜。"韩既白说。

会议室门口，姜胜上前一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夹打开。

"各位董事，"姜胜的声音平稳，"三天前，安全委员会的系统自动触发了一条异常告警——有一个十年前ECHO-07项目遗留的临时管理员账号，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登录了监控系统，下载了伊工近一个月的接口数据。"他看了一眼周明远，

"韩总当天就收到了告警通知，让我核查这个账号的使用记录。"姜胜说，"核查结果是——这个账号本应在项目结束后注销，但因为技术疏漏一直没有清理。使用它的人，是周副董。"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这是账号的登录日志。"姜胜说，"时间、IP、操作记录，都在这里。"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周明远的脸色变了，

"你胡说——"

"周副董，"姜胜说，"日志上的登录终端，是您办公室的电脑。"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周明远的佛珠停了。他的手指攥紧了那串珠子，指节发白。

韩既白站起来，"周副董，"他说，"通过过期账号、绕过审批流程获取的员工神经接口数据，属于非法获取的个人隐私。这份数据，不能作为任何决策的依据。"

他没有提"处分"两个字。董事会里有一半的人是周明远的老关系，现在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今天能做的，只是把这份数据作废。

周明远盯着姜胜看了很久，姜胜却不像以往低着头，而是直视着，他的背挺得很直。

"姜胜，"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你跟了韩总十年。"

"是。"姜胜说。

"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知道。"姜胜说，"但我是韩总的秘书。我的职责，是确保公司的流程不被破坏。"

周明远笑了。那笑容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