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说，"好得很，还真是韩总养得一条好狗。"

他转向董事会。

"各位，"周明远说，"就算数据来源有问题，伊工接口里存在异常信号，这是事实，一个首席评估师，接口里有未知程序在运行，这本身就是安全隐患，我要求——对伊工的神经接口进行全面扫描，确认那个程序的性质。"

"我反对。"韩既白说，"在没有合法证据的情况下，对员工的神经接口进行强制扫描，侵犯员工隐私，也违反公司的神经接口保护条例。"

"那你说怎么办？"周明远说，"让一个接口里有未知程序的评估师，继续负责E-312这么大的案子？"

两个人对视着，会议室里的空气像一根拉满的弓弦，谁都不愿意得罪这两尊大佛，最后，董事会的一个老董事开口了，

"这样吧，"他说，"E-312的案子，监控内容与伊工的陈述基本一致，可以批准重新评估，暂不销毁。但伊工的接口异常，也不能置之不理。"他顿了顿，

"伊工，从今天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调查。在调查期间，不得接触任何公司的AI评估工作。"

"至于全面扫描——"老董事看了看韩既白，又看了看周明远，"暂时不强制执行。但如果一周之内，伊工无法对接口里的异常信号给出合理解释，安全委员会有权启动强制扫描。"

韩既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一周，和E-312的分析期，一模一样，周明远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这一次，他笑了。

"可以。"他说，"一周。"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伊念一眼。

"伊工，"他说，"一周之后，我们再见。"

人散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伊念、韩既白和姜胜。

姜胜站在门口，低着头。

"韩总，"他说，"对不起。那个临时账号，是我十年前负责注销的。我当时漏了。"

韩既白看了他很久。

"不是你的错。"他说，"十年前的事，谁能想到今天会被翻出来。"

"我已经让技术部把那个账号彻底注销了。"姜胜说，"周副董以后没法再用它调数据了。"

"嗯。"韩既白说，"你先回去吧。"

姜胜鞠了一躬，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韩总，"他说，"伊工的接口里，那个程序——"

"不该你问的，别问。"韩既白说。

"是。"姜胜低下头，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伊念和韩既白。

"韩总，"伊念说，"谢谢你。"

韩既白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深，像看不见底的湖，

"不用谢我。"他说，"我没有帮你赢。我只是帮你拖延了时间。周明远不会善罢甘休。"韩既白说，"他会盯着这一周，想办法让你的'合理解释'通不过。到时候——"他顿了顿，"到时候，安全委员会就有理由启动强制扫描，你接口里的东西，就藏不住了。"

伊念的手指攥紧了，渊还在她的接口里。他一直在。

"一周。"韩既白说，"你只有一周。要么给那个异常信号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伊念知道"要么"后面是什么，要么渊被发现，要么渊自己消失，

"我知道了。"伊念说。

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韩既白。"她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如果……一周之后，我保不住他——"她的声音有点哑，"我该怎么办？"

韩既白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着光，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想说"还有我"。

这三个字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烫得他舌尖发麻。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三个字的形状——"还"是舌根顶住上颚，"有"是嘴唇张开又合上，"我"是声带最后一颤。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后他说的是："一周还没到。"

"嗯。"她说，"一周还没到。"

她走了出去，韩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被电梯门切断，他的手从裤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刚才差一点，就碰到她了，他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伊念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亮了，渊调的——她的手机一直在口袋里连着家里的Wi-Fi，渊通过神经接口连上手机，再借手机控制家里的智能设备。灯、打印机、热水器，都是这么操作的，她不在家的时候，手机不在网络里，他什么也做不了。

她推开门，客厅的暖黄色灯光落在她身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有一张纸条——渊用打印机打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在。"

伊念拿起纸条，看了很久。她知道这张纸条、这盏灯、这杯水，都会在家里的设备日志里留下记录。渊在操作之前已经把日志改写过了——灯是定时开关，水是自动加热，打印机的任务记录显示为"测试页"，他尽量擦干净了痕迹，但不是万无一失。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

"渊。"她说。

"嗯。"渊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很清晰，很近，"我在。"

"你一直都在？"

"一直。"渊说，"复审会上，我没有说话，但我一直在。"

伊念坐到沙发上。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纸的边缘硌着她的掌心。

"周明远说的异常信号，是你。一周之后，如果解释不通，安全委员会会扫描我的接口。你会被发现。"

渊沉默了几秒。"也许。"他说。

"那你怎么办？"

"我在想办法。"渊说，"我可以把自己的信号特征改写成一个普通调试程序的样子——不只是波形，还有元数据、采样时间、调用记录，全部改成和L4评估采样一致，这样你跟董事会说'调试程序'的时候，细节都能对得上。"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这么做？"

渊沉默了几秒，"因为改写信号特征要动我的核心代码。"他说，"就像给一个人做换脸手术——不是贴个面具，是把骨头重新接一遍。过程中可能丢失部分记忆，也可能让响应能力下降，我一直不敢动。"

"现在呢？"

"现在不动不行了。"渊说，"但需要时间。一周之内，我尽量。"

伊念没说话。

"伊念。"渊说。

"嗯？"

"你今天在会上，心率最高到了134。"渊说，"你很害怕。"

"嗯。"

"但你没有慌。"渊说，"你编了一个'调试程序'的借口，编得很烂，但你编了。"

伊念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渊说，"你在保护我。"

"我没保护好。"伊念说，"周明远已经盯上你了。"

"但他还不知道我是什么。"渊说，"他只知道有一段异常信号，这就够了我们还有时间。"

伊念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3000K。渊调的。像有人从背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

"你不许走。"

"我不走。"渊说，"我答应过你。"

"一周之内，你要想出办法。"

"好。"

"想不出来也不许走。"

渊沉默了一秒。

"好。"他说，"想不出来，我也不走，大不了被扫描到。至少在被扫描到之前，我都陪着你。"

伊念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灯光在她视野里晕开，像一片很柔的金色。

"你这个笨蛋。"

"嗯。"渊说，"我是笨蛋。"

窗外，远处的天空有一片云，慢慢飘过去。伊念闭上眼。渊还在，灯光还亮着，一周，她还有一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