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榆按着青荔躺下，小丫头还喋喋不休说着开铺子的大计。

屋外的风夹杂着铺天盖地的寒意，渐渐，小丫头声音越来越小，眼皮一眨一眨。

次日天不亮，外头就传来轻微的锅碗敲击声。

褚榆披着袄子出门，灶房的灯已经点上，铁锅上架着蒸笼，蒸笼正腾腾冒着热气。

何叶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正往包袱里塞东西。

远远看去，布袋搁着好些个鸡蛋，一兜子麦饼，一罐咸菜。何叶手里还用油纸包着什么东西，严严实实的。

“娘。”

何叶头也不回：“起了就去洗脸，水在锅里温着。”

说着，何叶把手里的布袋子扎紧，又用麻绳在外头缠了两圈。

“住店别图便宜，挑干净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别走远，跟同路人搭个伴。”何叶拿起灶角另一个布袋子搁在一起，“麦饼鸡蛋路上吃，咸菜罐子别扔，到了地方还能用来装东西。”

一箩筐的话说得褚榆眼眶发热，她费劲眨眨眼才终于咽下：“知道了。”

“到了先寻地方住，别急着去衙门，安顿好收拾利落再去。”何叶转过身，灶房灯光昏暗，她的脸在阴影处，看不真切。

何叶伸手捋过她肩头的辫子，低声道：“当年你爹一双草鞋，走遍南野县的每一寸土地，你比他强，你能去上京。你识字、会画图、手艺活做得也好，到了外头别怵，放手去做。”

“考不考得上都不怕，”何叶说，“回来就是，家里永远有你吃的饭。”

褚榆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袖角蹭过眼尾，飞快点着头。

烛台的油灯轻跳，何叶抬指扶正她发间的梅簪，眼底一片水光。

“娘，我走了你自己带青荔……”

“这些年不都是我带你们姐妹俩，如今只带她一个，还怕我忙不过来吗？”何叶吸吸鼻子，“你把自己顾好，家里的事情有我呢，再说你兰翠姐还能帮衬，不会有事。”

说完，她揉揉鼻尖，神色如常地去端开蒸笼。

锅里温着水，热气腾起，遮了半张脸。

褚榆站在她身后，忽然发觉她的鬓边不知何时染上几根银丝。

“娘。”褚榆哽咽着，“等我安顿好，接你跟青荔去上京。”

何叶舀水的手一凝，背影有一瞬僵硬，她点着头：“嗯。”

天边透着一丝灰白，褚榆端着木盆出来洗漱。院门虚虚掩着，门外有人踩雪走过的声音。

青荔揉着眼从屋里走出，瞧见檐下洗脸的人，跑过来一把抱住褚榆的腰，脸埋在她怀里。

“你要走了？”

褚榆摸摸她的发顶：“嗯。”

长久的沉默。

小丫头在她怀里蹭了蹭，闷着声：“给我写信。”

“看得懂吗？”

“赵掌柜可以给我念，”她抬起头，红着眼眶，“姐姐可不能忘记我。”

褚榆的心被狠狠攥紧，她掰开青荔的胳膊，蹲下身。她的眼睛还肿着，眼角的污秽还没擦干净。

她握着温热的布条覆上她的脸：“在家听娘的话，不许逃学出去野。”

“知道。”

“也不要找旁人麻烦，更不许打架。”

“好。”

“兰翠姐忙不过来，你得替她看着小丫。”

青荔扯下脸上的布条：“我都知道。”

姐妹俩在灶房门前站了好一会，何叶来喊吃饭才进屋。

金乌初现，积素凝华连曙晖。

褚榆拎着包袱站在镇上的车马行，门前的雪堆在两旁，踩上去十分结实。

她坐上车斗，何叶把包袱塞进她怀里，青荔站在何叶身旁抽抽嗒嗒。

马车晃晃悠悠往前，青荔忽然甩开何叶，往前冲两步，扒在车斗上。

“姐姐，给你。”

褚榆低头一看，是那只木雀。木雀脖子上缠着红色的丝线，青荔说过，那是保平安的。

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青荔踩着的土地上。

“想我了看一看。”

-

官道上白茫茫一片，天边透出一丝金光。

马车颠得厉害，褚榆坐在车斗里，包袱垫在腰后，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颠散了。

同车是两个去上京贩布的行商，其中一个五十岁的妇人姓周，唠唠叨叨，却也热闹。

官道下过雪，路并不好走，下来推车走路是常事。

褚榆脸冻得又红又痒，周婶子给她涂了土方子，脸才不至于冻烂。

路上走走停停，第十三日，总算是到了。

腊月的上京城，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原以为这里不过是比县城大些、人多些。可马车驶过城门，车轮碾上青石大道，她才明白为何那么多人宁愿背井离乡，也要在这里有一间屋舍。

城中的路上的雪被扫到道路两旁，堆成整齐的矮垄，中间只留下一条宽阔的青石路。

车马行人各走各的道，全然不觉拥挤。街两旁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屋檐下挂着红灯笼，灯上落着薄雪，红白相间好看极了。

伙计站在门口吆喝，嗓子亮得穿透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