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刚出锅的果子咧——”
她从未听过这么多声音一起涌来,搅在一起,灌进耳朵,竟有些发晕。
“闺女,慢些走,地上滑。”周婶子扯了扯她的袖子。
褚榆点点头,眼睛却不够用。
“头回来?”周婶子见她看得入神,笑问。
褚榆抿着唇,好半天才说:“我……我原以为上京不过人多些。”
“可不是人多吗?”周婶子笑道。
“不一样。”褚榆摇摇头,却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街上人多,摩肩接踵。
她被人流裹着往前走,时不时回头,生怕看漏什么。
前头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循声望去,见一队骑兵从街心踏雪而过,甲胄锃亮。
行人纷纷避让,她却直直地站着,看呆了。
周婶子一把拽住她胳膊,将她拉到路边,嗔道:“你这孩子,命都不要了?”
她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发烫,低声说:“对不住。”
周婶子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说:“走吧,前头有个卖热汤面的,先吃一碗暖暖身子,看你这脸冻得,比那雪还白。”
她被拽着往前走,想起临行前,村里人说的——“上京啊,那是天子脚下。”
天子脚下。
她捏紧了周婶子的手,心里那点忐忑,被这满眼的繁华冲得七零八落。
从今往后,她心里装下的东西,再也舍不去了。
面摊只三五张小桌,却都坐满了人。
褚榆跟着周婶子坐在角落,要了一碗清汤面。
面汤上飘着几根葱花,褚榆捧着碗喝了一口,暖到心里头去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周婶子嗦口面,头也不抬问。
褚榆舔了舔唇,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说:“先找个客栈住下来,旁的再来想。”
周嫂子摆摆手,咽下面,继续道:“上京的客栈可不便宜,你可以去城郊找个农家,一般都有空屋子,一个月能省一大半。”
褚榆小口吃着面,未置一语。
出门前,何叶特意叮嘱不能图省钱,客栈不管怎样人来人往总是让人稍稍安心些。
身旁的周婶子抬起头,似看穿她:“咱俩都南野出来的,闺女你放心,我只是告诉你有这样的去处可以省点钱,去不去你自己拿主意。”
周婶子囫囵吃完一碗面,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我得去干活了,往后的日子你可得自己长个心眼,若是有事,便去城北的布庄,我时不时去那儿进货。”她站起身,把包袱往肩头一跨,利落转身往城北去。
褚榆看着她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的话。
虽说自己这段日子攒下的银子和青荔给的银子加起来已经是很大一笔,可往后如何还不知道呢。
还是得省着花。
她盘算着,决定先找个钱庄把银子存进去,只剩些碎银,再去城郊碰碰运气。
从钱庄出来,褚榆掖好怀里的庄折,跟心口的玉环搁在一起,背着包袱往城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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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后,段烬在偏院里坐立难安。
阿贵从外头跑进来,气喘吁吁:“问了,还是没信。”
“城里几家客栈呢?”
“都问了。城东五家,城西三家,城南四家,客栈的人都说没见着南边来的姑娘,拿着图纸的更没有。”
段烬坐在窗下,捻着手里的玉穗子。
上回寄出信到如今整整二十天,快马加鞭,五天就该到了。
她若是回信,这么久过去,再如何也该送到手上。除非,她又没打算回信!
段烬气得牙痒痒,站起身往院门口走去。四四方方的天井望出去的天一片灰暗。
哪怕是动身出发,这几日无论如何也该入城。
可偏偏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不成她不打算回信,也不打算来上京?
不可能,她一定会来。
段烬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叹息一声又一声。
“阿贵!”他开口,“再去驿站问,要是还没有,就让伏羽安排人去城门口盯着,盯着南边开来的车!”
“可是公子,伏羽不是……”
“去!”
阿贵忙缩着脖子往外跑,生怕慢一步。
褚榆裹着身上的袄子正往外走,一阵风吹过,她打了个哆嗦从包袱里摸出布巾裹在头上。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她立刻侧身让开。
马蹄疾驰,擦肩而过。
褚榆拢了拢布巾,呼出一口白气,继续出城往城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