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月乃礼部侍郎之女,自幼得的名声,便是规行矩步,稳重端庄。
任子仲温润的眉目中闪过讶色,将手中的茶碗往桌面上搁下。
清脆的碰撞声,在这静默的屋内尤为刺耳。
眉心狠狠一跳,徐如月顺着未做完的动作下蹲行礼,“臣妇徐氏,见过太子殿下。”
“起吧。”
微妙的滞涩气氛,在太子裴渊不辨喜怒的嗓音下重新流动起来,任子仲微笑着起身,三两步来到她面前,轻柔执起她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她手背。
“内子见识鄙薄,殿下天人之资,她难免紧张,望殿下勿怪。”
丈夫挡在她面前的一半臂膀,让徐如月安心了些许,她敛眉,不动神色的观察着一直坐在高位上的裴渊。
他的目光擦着他们交握的手上略过,裴渊仿若没察觉到异样般,淡淡颔首,“坐。”
短暂的插曲过后,二人继续言语起来,闲聊着今日见闻。
任子仲道:“那刘大人只是年岁大了,糊涂了些,但为人忠君爱国,并非无可取之处。”
这位刘大人徐如月听他提说过,乃是任子仲麾下一官员,仗着年事已高无晋升之望,便整日在官署中倚老卖老,对下颐指气使,对上推诿阻塞。今日定是又做了糊涂事,被太子给撞见了。
裴渊把玩手指,“忠君爱国者岂独他一人,既不中用,便不必用了。”
他神情浅淡,看似随意实则冷漠,言谈神色下满是不容忤逆的威压,如此秉性,必得在权力顶端长期浸润。
而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呢,散漫随和,被她耍赖摔坏了钟爱的笔洗,也只会无奈而纵容的笑问,明明还气否?
无论如何,也不像眼前这位贵人。
他应该仍旧待在那山中院落里,坐在落叶簌簌的树下,等她在记忆中去凭吊。
或许世上当真会有如此相似的人,徐如月啜饮着茶水。忽而什么光闪过,她目光迎上去,看清时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
裴渊此刻手下转动的玉扳指,可真是眼熟。
若长相相似只是巧合,她亲手送出的玉扳指又该作何解释?浓雾般的迷惑搅扰她心神,徐如月抬眼。
又是对视。
这一眼裴渊似是等了许久,不待她转开视线,便停下手中动作,“孤倒是冷落了夫人,夫人似有话要与孤言说?”
手指蜷起,徐如月低头沉默后,猛然抬头挤笑,“我与殿下,可曾见过?”
在话音落下的瞬间,徐如月就后悔了,长袖遮掩下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裴渊没有回答,深深望向她。
已然被自己的鲁莽话语吓到,徐如月正要叩首认错之时,上座的他忽然短促的笑出了声。
慢条斯理的靠坐在椅中,裴渊半勾起唇角,似笑非笑:“不曾。”
徐如月心猛然提起后又回落,她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紧绷的唇角缓缓扬起。那玉扳指也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世上的玉左右也就那么几种,上好的玉自然相似。
况且若真是他,此刻必定恨极了她,怎么可能还留着她的东西。
任子仲视线转了一圈,瞧见她额角细密的汗珠,他动作自然的伸手抚过她鬓边。“月儿,可是身子不适?”
他耳语的动作有些亲昵,徐如月飞快抬眸觑向裴渊,他脸上的表情已淡了下去,低垂眉眼,看不出在想什么。
徐如月颔首,“是有一些。”
任子仲了然,起身欠腰,“殿下,内子近日来暑气入体,常觉不适,可否准她先行告退。”
他所言倒也不虚,站在他身后的徐如月面色苍白,鬓边又汗珠密集,看得出来身体不适。
裴渊只扫了眼,便好说话的点头,“那便去吧。”
“多谢殿下。”徐如月拜谢,转身没走两步,忽听道身后有衣袂翩跹的声响,脚步声随之踏近。
“方才孤与任卿闲言,谈及夫人与任卿见过一面后就定了婚期,婚后琴瑟和鸣。”
他似乎站的极近,说话时气息擦着她耳廓,徐如月眉心突突跳动,才刚放松的指尖又在袖中蜷起。
相貌与扳指都算是巧合偶然的话,那如出一辙的声音呢?
就算为着朝堂稳固,她也不敢自欺欺人是太子殿下有个一母同胞的兄弟。
她的沉默引起裴渊不满,“孤问话,夫人为何不答?”
“回殿下。”忍耐不了擦过耳朵的温热气息,徐如月侧身面向他弯腰低头,“夫君品貌端正,温和从容,家世显赫,实为妾高攀。”
顿了一瞬后,裴渊像是极为满意她的回话,毫无征兆的大笑起来,“好,真是好,任卿值得嫁!”
“还真是鹣鲽情深。”
“夫人。”笑声戛然而止,裴渊语气直转急下,在初夏时节透着寒气,“孤来的随意,未曾带什么值得相赠的礼物。唯有这枚扳指,一直佩戴不曾放下,今日便赏你。”
“赏你的用情至深。”
那一团白光被随意的丢过来,徐如月站的有些远,慌忙扭身去接,张开双手堪堪让其跌入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