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听见雨声的时候,父亲还活着。
雨点砸在防盗窗的铁皮顶上,细密,急促。林国良坐在餐桌对面,用指甲剥一颗刚煮熟的荸荠。皮没剥干净,指腹上沾着一点褐色的泥,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中间。
“发什么呆?”
他说完,把剥好的荸荠放进她碗里。
林知夏盯着父亲的手。
没有输液留下的青紫,没有病床护栏硌出的红印,左手也没有中风后的僵硬。
四年前,青石巷十七号被贴上封条的第二天,父亲倒在菜市场门口。她赶到医院时,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攥着她的手,反复念着陈启明的名字。
最后一次签字,是放弃抢救确认。
她在医院走廊坐到天黑,开车回家时沿江大道积水没过轮胎。一束失控的白光从雨幕里压过来,雨刮器刚摆到视野中央,世界便彻底黑了。
可现在,父亲坐在她对面,嫌她不吃东西。
“凉了就不好吃了。”林国良说。
林知夏把荸荠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齿间裂开,真实得近乎残忍。
厨房里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吴秀英端着一锅芋子汤出来,围裙上沾了面粉,嘴里还在念叨:“叫你们先吃,非等我。启明难得过来一趟,汤都要凉了。”
陈启明就坐在林知夏右手边。
他穿一件深灰色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只她两年前送的表。他正在整理桌边的一叠文件,动作从容,像只是顺手替这一家人收拾凌乱的生活。
最上面一页写着:婚前财产共同处置确认书。
林知夏的胃猛地收紧。
“知夏?”陈启明察觉她在看,笑了一下,“刚才说的,你听见没有?”
林知夏没有回答,先拿起手机。
四月十三日,星期一,晚上七点四十六分。
距离订婚宴还有十九天。
手机壳是她四年前用过的墨绿色,边角没有后来摔出的裂纹。银行工作群里有人催明早风险会的材料,母亲下午五点发过消息,问她几点到家。每一条通知都普通得没有任何预兆。
她按灭屏幕,抬眼问:“你刚才说什么?”
陈启明把文件推近一些。
“青石巷的保护更新很快就会落地。我想把外婆那栋房子写进婚后的经营计划,先做一期展示。我们结婚以后,总不能你的归你、我的归我。”
最后一句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亲昵。
上一世,她也是在这张桌上听见这番话。
那时她三十三岁。亲戚每见一次便替她计算一次年龄,母亲嘴上不催,夜里却会把谁家女儿二胎满月的照片递到她眼前。陈启明出现得太合适:工作体面,谈吐周全,记得给父亲带降压茶,也会在母亲腰疼时联系熟识的医生。
他确实没说过“你该结婚了”。只是在吴秀英提起婚房时量过阳台,在林国良问酒席时顺手记下桌数。亲戚夸他稳妥,他便低头给她剥虾,好像不好意思接这句夸。
所以那天,笔递到手边,她签了。
后来,“共同经营”变成抵押,“项目周转”变成六百四十万元的窟窿。她直到父亲死去,都没能弄清那些钱究竟流向哪里。
林知夏低下头,一页页翻文件。
纸张一共八页,页码却不连贯。第三页之后直接是第五页。第五页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具体授权范围以附件四为准。
附件四不在里面。
桌上放着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夹在灯下闪了一下。
“项目正式批文下来了吗?”她问。
陈启明停顿半秒:“流程已经走到最后,五一前肯定落地。”
“批文编号呢?”
“还没正式发文,哪来的编号?”
“实施主体是哪家公司?”
“启明咨询负责前期,后面会成立项目公司。这个我跟你说过。”
“资金来源?”
陈启明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知夏,这是家里吃饭,不是你们银行的风险会。”
吴秀英正在盛汤,闻言赶紧接了一句:“她就是这个毛病,什么都要问到底。启明你别往心里去。”
“职业习惯是好事。”陈启明重新笑起来,“不过这件事没那么复杂。老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做成项目样板,以后价值只会更高。况且我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
林国良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老屋是你外婆留给你的。”他说,“你自己拿主意。”
陈启明转向他:“叔叔,我肯定不会让知夏吃亏。真需要抵押或者处置,也一定会经过她同意。”
林知夏看向第五页。
文件上写的恰恰不是这样。
授权人同意将相关不动产用于项目融资、担保及其他经营所需事项,受托人可根据实际需要代为办理。
“附件四呢?”她问。
陈启明的手落在文件边缘。
“还在公司修改。”
“附件不全,为什么让我签?”
“今天只是先确认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