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一夜没有睡。
凌晨两点,桌上摊着三张纸。父亲病倒的日期被她改了两次;老屋什么时候贴的封条,她只记得那天菜市场的杨梅刚上市。六百四十万元写在纸角,旁边一串问号,墨水被她的手背蹭花了。
她试着画时间线,画到一半发现顺序不对,只好团掉重来。第四张纸刚写了两行,她停下笔。
周砚川在电话里说,原始测绘图不能带出档案室,他手里只有一份现场复核图。周三上午九点,他会到青石巷十七号查看东墙裂缝。如果她去,最好穿一双不怕泥的鞋。
林知夏在“二十七平方米”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天快亮时,她才趴在书桌上睡了一会儿。
七点二十分,吴秀英推门进来,把一碗花生汤放在桌边。
“昨晚你爸也没睡好。”她看了一眼散乱的纸,“你到底怎么想的?”
“先把文件看清楚。”
“启明说了,附件还没定稿。”
“没定稿,就更不该签。”
吴秀英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放到桌上。
“他昨晚落下的。你爸说晚点给他送过去。”
笔身漆黑,金属笔夹上刻着很小的两个字母:QM。
上一世,林知夏曾在医院走廊见过这支笔。父亲抢救那晚,她从他的外套内袋里摸出住院卡,连同这支笔一起掉出来。那时她只以为是父亲顺手拿错了。
“这支笔先放我这里。”
“一支笔而已。”吴秀英看她一眼,“你别弄得跟审犯人似的。两个人过日子,总要给对方一点余地。”
“余地可以给,签名不能先给。”
吴秀英没有再劝。她端起没动过的花生汤,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小姨一早就问,订婚宴是不是要改日子。启明没跟外面说什么,是你自己昨晚声音太大,让楼上陈阿姨听见了。”
林知夏拿起手机。家族群里已经有二十几条消息。小姨发了一个“夫妻没有隔夜仇”的短视频,二舅母说婚前紧张很正常,还有人问她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楼上陈阿姨还单独给吴秀英发了条语音,开头先说“我不是多嘴”。
陈启明一句话都没说。
他只在七点零三分给她发了一条私信。
中午我去你单位,我们单独谈。
没有询问,也没有商量,像一项已经排好的行程。
上午的风险会上,林知夏审了两份企业续贷材料。
第一家公司用三年前的评估报告证明厂房价值,第二家公司把股东个人借款写成经营性收入。她逐条标出问题,思路清楚得让部门主任多看了她两眼。
“昨晚没休息?”主任问。
“睡得少。”
“订婚的事别太累。材料下午再交也行。”
林知夏笑了笑:“已经做完了。”
散会时,同事顺口问她请柬什么时候补发。林知夏把“还没定”说成了“取消了”,对方愣住,她才改口:“我是说,时间还没定。”
十二点十分,陈启明准时出现在银行一楼咖啡区。
他换了件浅色衬衫,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两杯咖啡。见她过来,他把不加糖的那杯推到她面前。
“昨晚是我太着急。”他说,“附件没带全,确实不规范。”
林知夏没有碰咖啡:“完整文件呢?”
陈启明把牛皮纸袋打开:“能给你的都在这里。附件四涉及合作方报价和商业方案,公司不同意外传。你可以当着我的面看。”
文件增加了项目介绍、效果图和一份合作意向表。
仍旧没有附件四。
“这不是完整文件。”
“知夏,我们各退一步。”
“需要我签字的文件,我有权留存完整副本。”
陈启明靠回椅背,看着她:“你以前不是这样。”
“以前是哪样?”
“不会把我当客户审。”
“客户至少会提供基本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