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刚进青石巷,就被早点铺老板叫住了。
“秀英家女儿,五月二号是中午还是晚上?你妈说请柬上漏写了。”
她含糊应了一声,没敢停。走到十七号门口时,鞋边已经溅了一圈泥,檐沟里的水还在往下滴。
十七号的木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
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两次,锁芯纹丝不动。
“往里推。”身后有人说,“用肩,不要用手腕。”
林知夏回头。
男人个子很高,站在一把深蓝色的伞下,穿灰色防水外套,左手夹着图纸筒,右手拎着工具箱。裤脚溅着泥,袖口还沾了一点白灰,像刚从另一处旧房子里钻出来。伞沿抬高以后,她才看清他眉骨分明,鼻梁挺直,目光落过来时很稳,并没有趁机打量她。
“周砚川?”
“林知夏。”
他叫出她的名字,不是询问的语气。
林知夏按他说的抵住门板。钥匙一转,铜锁果然开了。
“你对这扇门很熟?”
“上周被它拒绝过三次。”
“然后呢?”
“尊重它的脾气。”
周砚川收伞时退到檐外,结果一阵风把水全吹回自己裤腿。他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拎着伞跨进门。
老屋大半年没人住。门一开,潮湿的木头气息迎面而来。天井里积了浅浅一层水,外婆生前养兰花的花架还在墙边,几个空陶盆倒扣着,边缘长出青苔。
林知夏停在堂屋门口。
上一世,白色封条贴上这扇门以后,她没能进去拿走任何东西。外婆留下的木箱、父亲替她做的小书架,后来都只剩债务清单里一句冷冰冰的“屋内杂物”。
周砚川已经戴上手套,却没有催她。
“先看东墙。”林知夏说。
东墙靠近木楼梯的位置有一道斜裂缝,约一米长。陈启明给她看的项目说明里,它被标成“明显结构性危险”,是老屋必须整体改造的理由之一。
周砚川用手电照过墙面,又用小锤在不同位置轻敲。
“表层抹灰开裂。”他说,“砖墙主体暂时看不出贯通性裂缝。要做进一步检测,但不是材料里写的‘随时坍塌’。”
“有人希望它危险一点。”
周砚川抬眼看她:“危险的房子更容易让产权人放弃判断,也更方便制造项目的紧迫性。”
“你认为陈启明在夸大?”
“我只对现场和图纸负责。”他把手电关掉,“现场没他说的那么危险,图纸也没他说的那么诚实。”
林知夏握着手电的手松了一点。
两人走到后门。门外有一条狭长通道,从十七号东侧一直连到巷尾,是几户人家共用的消防和排水通道。
周砚川从图纸筒里抽出两张覆了防水膜的图,铺在旧木桌上。
“这一张是地籍底图,这一张是启明咨询提交的商业改造图。”
他用自动铅笔点住一条红线。
“底图里,十七号产权边界到这里为止。商业图把公共通道划进了你的院落,长十五米,面积正好二十七平方米。”
林知夏俯身看图。两张图几乎相同,只差一指宽的红线。
周砚川把尺子递给她:“你自己量。”
“不怕我看不懂?”
“陈启明说,你先问批文,再问实施主体和资金来源。”他说,“应该不至于看不懂一条线。”
林知夏抬头看他。
她没说过自己问了什么。
“陈启明告诉你的?”
“他昨晚给我打了三个电话。”周砚川语气平淡,“先问我为什么越过他联系产权人,后来又问你是不是给我看过内部文件。”
“你怎么回答?”
“产权人不需要经过他的批准,才能知道自己有多少平方米。”
林知夏有一瞬没接上。她低头接过尺子,第一次量错了起点,又退回来重量。
她低下头,沿着红线量到通道尽头。
“现场谁都看得出这是公共通道。”
“现场看得出,不等于外面的出资人看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