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园弟子僵硬地点头:“是,谢长老。”
谢昭昭朝他笑笑,转身离开。
药园弟子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人走远,才缓缓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头。
“谢长老刚才帮我种地了……”
旁边师兄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
“习惯就好。”
然而事实证明,根本没人能习惯。
当天中午,谢昭昭照常去了弟子食堂。
她站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拿着食盒,前面十几个弟子一开始还在说笑。
不知是谁回头看了一眼。
整个队伍顿时安静。
前面的人纷纷让开。
“谢长老先请。”
“长老先来。”
“我们不急。”
谢昭昭看着忽然空出来的道路,有些不解:“我也不急。”
众人更加紧张。
最后,食堂管事亲自跑出来,想将她请到二楼雅间。
谢昭昭却摇头:“我只是来买一份灵米饭,还想要两块今日的桂花糕。”
管事愣了半天,才亲自替她盛好。
谢昭昭付了灵石。
端着食盒走时,发现角落里有个新入门的小姑娘正呆呆看着她。
那姑娘大约十三四岁,手中端着一碗灵米粥。
与谢昭昭目光相对的瞬间,小姑娘脸色一白,手一抖。
哐当。
饭碗摔在地上,灵粥洒了一地。
小姑娘吓得眼睛都红了。
“弟子不是故意的,请长老恕罪!”
她手忙脚乱蹲下身,想要去捡碎瓷片。
谢昭昭已经先一步蹲了下来:“别用手碰。”
她抬指一点。
碎瓷片便被灵力托起,重新聚拢成完整的碗。
洒落的灵粥也被她清理干净。
小姑娘愣愣看着她。
谢昭昭从自己的食盒里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还没吃饱吧?”
小姑娘不敢接。
“谢、谢谢长老。”
谢昭昭想了想:“你可以叫我师姐。”
小姑娘更加慌乱:“可您已经是元婴长老了。”
“没关系。”
谢昭昭笑起来:“从前大家都是这样叫的。”
小姑娘迟疑很久,终于小声喊了一句:“谢师姐。”
谢昭昭点头:“嗯。”
她将桂花糕放进小姑娘手中,起身离开。
食堂内安静得诡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众人才重新开始呼吸。
有弟子低声道:“她真的一点都没变。”
另一人看着小姑娘手里的桂花糕。
“怎么可能不变?”
“她现在可是长老。”
“可她对我们还是和以前一样。”
这句话落下。
没有人接话。
身份变了,修为变了,别人看她的目光也变了。
可谢昭昭好像仍旧是谢昭昭。
她依然会在药园帮弟子扶起木架。
会替衣袖划破的炼气弟子缝补衣服。
会蹲在路边寻找走失的小灵兽。
也会与所有普通弟子一起在食堂排队。
可渐渐地,找她说话的人反而变少了。
从前师姐师妹见了她,会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同她抱怨修炼中的烦心事。
如今远远看见她,却大多先停下来行礼。
就连曾经常来她院中蹭饭的弟子,也不敢再随意推门。
谢昭昭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却不太明白原因。
白千秋仍旧每日过来,只是有一次,她兴冲冲推门而入,看见谢昭昭正在替一位长老修改阵图,脚步也下意识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连白千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谢昭昭却看见了。
傍晚时,掌门来到她的小院。
谢昭昭正在晾晒药草,成排竹匾铺在院中。
她蹲在那里,将混在其中的枯叶一片片挑出来。
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晒药的红衣少女,与那位引动万里星海的元婴大能联系在一起。
掌门站在院门外看了片刻:“昭昭。”
谢昭昭抬头:“师尊。”
她起身给掌门倒了一盏茶。
掌门在石桌边坐下:“近日可还习惯?”
谢昭昭点头。
“都很好,只是大家好像有些怕我。”
掌门端起茶盏:“不是怕你,是敬畏你的修为,也在揣测你的态度。”
谢昭昭不解:“我与从前并没有不同。”
“你自己没有不同。”
掌门看着她:“可你的身份已经不同,身份变化之后,旁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看你这个人,你的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一次沉默,在他们眼中都会有不同含义。”
谢昭昭安静听着。
掌门继续道:“从前你帮助他们,他们会认为你温柔。”
“如今你帮助他们,有人会认为这是长老的赏赐,有人会猜测你是否看重他,也有人会因你没有帮助自己而心生不平。并非他们不好,只是人心看见的,往往不是眼前之人本身,而是自己希望看见的模样。”
谢昭昭低头看着茶水中的倒影:“那我要怎么做?”
掌门道:“不必刻意去做什么,你只需记住。旁人眼中的你,未必是真正的你。他们所爱、所恨、所追逐的,也可能只是自己心中的一道影子。”
谢昭昭若有所思。
掌门没有再说下去。
她并不知道。
不久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人从千里之外赶来。
那个人将谢昭昭记了许多年。
也爱了许多年。
可他真正爱着的,究竟是眼前的谢昭昭。
还是记忆里那个曾在绝境中背着他走出绝境的少女。
此时无人知晓。
……
夜深以后,谢昭昭送走掌门,独自回到修炼室。
今日宗门又送来了许多贺礼。
剑宗送来一柄天阶灵剑。
药王谷送来三枚固婴丹。
御兽宗送了一只尚未孵化的灵兽蛋。
还有许多她从未听说过的宗门,送来灵石、法器、珍奇灵药,话里话外都在询问她是否有意外出游历。
谢昭昭将礼单收好,那些东西该如何处理,还要等师尊决定。
她坐到蒲团上,没有立刻修炼。
自从掌门不许她主动吸纳灵气之后,她已经习惯夜里只看一会儿书。
那本漆黑古籍静静放在案上。
经过数次封印无果,长老们如今已经默认了它的存在。
谢昭昭伸手将它拿起。
古籍入手仍旧冰凉。
她翻开第一页。
原本的字迹没有变化。
【无情者,非绝情。】
再往后,依旧是那些关于天地、众生与情念的零散记载。
谢昭昭一页页翻过。
正准备合上时,一行从未见过的墨字忽然缓缓浮现。
【元婴初成,道基有缺。】
谢昭昭动作一顿。
她低头仔细看了两遍。
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有缺?”她轻声问,“哪里有缺?”
室内安静,没有人回答,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
片刻后,第二行字迹自纸面渗出。
【不知己心。】
谢昭昭微微皱眉。
她修过《明心经》,也曾通过问心台。
喜怒哀乐,她都分辨得清楚。
遇见喜欢的人会高兴。
看见受伤的小兽会难过。
被人误解时也会有一点委屈。
怎么会不知己心?
她问:“什么叫不知己心?”
书页依旧没有变化。
谢昭昭指尖轻轻划过那四个字。
“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也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明心经》第一篇便是辨识自身情念,我应当没有学错。”
这一次,识海深处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你能知众生,却不能知己。”
声音极淡。
又极远。
像从没有边际的雪原尽头传来。
听不出男女,也没有明显情绪。
谢昭昭愣住,她抬头看向四周,修炼室里没有别人。
“是你在说话吗?”
无人回应。
可她知道,那道声音来自手中的古籍。
谢昭昭低头看着书页。
“你是那位黑衣前辈?”
“是此道残念。”声音再次响起,仍旧冷淡。
谢昭昭想了想。
“所以你是前辈留下的一缕神念?”
“不是。”
“是古籍的器灵?”
“不是。”
“那你是什么?”
这次,对方沉默了很久,久到谢昭昭以为它不会再回答。
窗外月光渐渐移动,在地面拉出一道细长影子。
最终,那道声音道:“忘了。”
谢昭昭怔了一下。
这个答案比她想象中更加简单。
也更加奇怪。
“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吗?”
“嗯。”
“那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又是一阵沉默。
“不记得。”
谢昭昭垂眼看着漆黑书页。
她没有继续追问对方为何会忘。
也没有因为这道来历不明的声音而害怕。
她只是觉得。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名字、来历、曾经做过什么都不记得,被困在一本书里那么多年,大约并不好受。
于是她温声道:
“没关系,慢慢想,总会记起来的。”
古籍没有回应,那道声音也没有再次出现。
谢昭昭等了片刻,见它似乎不想说话,便准备将书合上。
就在这时,那张原本完全空白的书页上,忽然落下一点极淡的墨。
墨色缓缓晕染,像夜色中落下的一滴雨,最终化作一道修长模糊的影子。
黑衣垂落,背对着她。
与她曾在幻境中见到的人影一模一样。
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
这一次,那道孤零零站在空白纸页上的身影,似乎离她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