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寒到合欢宗那日,天色极好。
云海铺开千里,九十九座灵峰浮在晨光里,飞瀑自山巅垂落,远远望去,如一匹匹银练挂在天边。
合欢宗山门前的花树开得正盛。
风一吹,粉白花瓣漫天飞舞。
守山弟子正倚在玉柱旁说笑,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剑鸣。
声音清越,却像直接落进人的识海。
几名弟子同时抬头。
只见远处云海从中分开,一线冷光自天际而来。
起初只是几枚细小银点。
片刻后,银点越来越多,竟化作数百柄灵剑,整齐悬于长空。
剑身寒光流转,剑尖朝天。
每一柄剑之间的距离都分毫不差。
数百道剑气相互交织,将翻涌的云层切出一条笔直长路,却没有半点杀意。
这是剑宗最高礼节。
万剑开道。
以示来者对宗门的敬重。
山门禁制随之亮起。
守山长老从峰中一步踏出,目光落向云海外。
数百柄灵剑同时发出一声长鸣。
鸣声汇聚,如万钟齐响。
云路尽头,一艘玄黑飞舟缓缓驶来。
舟首立着一人。
白衣,黑发。
背负长剑。
他站得极直,衣袍在风中微微翻动,眉目冷峻,周身却没有刻意释放半点威压。
可当飞舟越过花海时,几片被风吹到他身侧的花瓣,竟无声无息从中裂开。
切口齐整,像是被最薄的剑锋剖过。
那只是他无意间逸散出的剑意。
山门前的弟子瞬间认出了他。
“剑宗首席。”
“沈清寒!”
“元婴后期,剑心通明。”
“听说他十七岁筑基,三十岁结丹,是剑宗这一代最有希望入化神的人。”
“他不是从来不来合欢宗吗?”
“何止不来合欢宗,他连剑宗自己的宴席都不爱参加。”
“听说有位修仙世家小姐追了他数年,他连人家叫什么都没记住。”
有人压低声音:“所以他今日来做什么?”
四周忽然安静。
片刻后,不知谁试探着说:“总不能是来找谢长老的吧?”
这一句话像是落进油锅的水。
人群骤然沸腾。
谢昭昭两月元婴的消息传遍修真界后,各宗贺礼从未断过。
可那些人来,最多由长老带队。
像剑宗这般万剑开道,由首席亲自登门的,还是第一个。
更何况,修真界一直有些真假难辨的传闻。
说沈清寒年轻时曾在秘境中重伤,是谢昭昭救了他。
说他这些年数次来过合欢宗。
又说他剑柄上那枚褪色的红色剑穗,便是谢昭昭亲手所赠。
这些传闻流传了几十年。
从来没有得到过当事人的承认。
如今沈清寒突然亲至,众人的心思顿时活了起来。
消息很快传遍诸峰。
不到一刻,连常年闭关的弟子都探出了神识。
……
后山小院,谢昭昭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葡萄架下晒药草,几只竹匾铺在石桌上,里面放着刚从药峰送来的月灵草。
这种灵草不能直接曝晒,需要每隔半个时辰翻一次叶片。
谢昭昭正低着头,将黏在一起的根须轻轻分开。
院门忽然“砰”地一声被推开。
白千秋冲了进来:“昭昭!”
谢昭昭抬头:“师姐?”
白千秋一路御剑而来,发间步摇都歪了。
她却完全顾不上整理,几步走到谢昭昭面前。
“你那个剑修来了。”
谢昭昭手中还捏着一片月灵草:“哪个?”
白千秋差点被她气笑。
“哪个?传了很多年的那个!”
谢昭昭更加茫然:“传了很多年?”
白千秋盯着她,确定她不是故意装傻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剑宗首席,沈清寒。元婴后期,剑心通明,整个修真界都知道他不爱搭理人的那个沈清寒。”
谢昭昭想了片刻。
脑海里先浮现出一柄剑。
玄黑剑鞘,剑柄有一道裂口。
再往后,才慢慢想起那柄剑的主人。
“原来是他。”
白千秋闭了闭眼,她忽然开始同情远道而来的剑宗首席。
“人家带着数百柄灵剑堵在山门外,摆的是剑宗最高礼节。而你听见他的名字,还要想这么久?”
谢昭昭低头将月灵草放回竹匾:“许多年没见,一时没想起来也正常。”
白千秋伸手将她从石凳上拉起来:“别晒了,人已经进了长老殿,掌门让你过去。”
谢昭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挽到手肘,裙摆上还沾了几片草叶。
“我换件衣服。”
“坐下。”白千秋把她按回去。
先拍掉她裙摆上的碎叶,又重新放下袖口,替她抚平衣襟,随后拔下她发间那根普通白玉簪。
谢昭昭疑惑地看着她。
白千秋从储物镯中取出一支赤金海棠簪,簪身镶着三粒红玉,末端垂落细细流苏。
“低头。”谢昭昭只好低下头。
白千秋动作熟练地替她重新挽起长发。
乌发如墨。
红玉流苏落在耳侧。
随着她抬眸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白千秋明明日日见她,还是被晃得怔了半息。
随后才满意地点头。
“好了。”
谢昭昭抬手碰了碰发簪:“不就是见故人吗?为何要换簪子?”
白千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因为这个故人看起来不像来叙旧,倒像来抢人的。”
谢昭昭眨了眨眼:“抢谁?”
白千秋转身便走:“算了,等会儿你少说两句。”
谢昭昭跟上她:“为什么?”
“为了沈清寒的道心。”
……
长老殿内。
沈清寒坐在左侧首位。
他没有饮茶,也没有四处打量。
一只手搭在剑鞘上,神情冷淡,坐姿端正得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在他下首,还坐着一个年轻剑修。
那人一身蓝灰色剑袍,腰间挂着三只药囊,手里捧着合欢宗准备的灵果,吃得很是自然。
他生得眉眼俊朗,只是同沈清寒放在一起,便显得格外松散随意。
此人正是剑宗副首席。
陆惊春。
金丹圆满。
也是剑宗年轻一代中,仅次于沈清寒的弟子。
欢喜峰峰主看了他几眼。
陆惊春察觉目光,立刻扬起笑容。
“峰主这里的灵果真甜,比剑宗那些硬得砸人的果子好吃多了。”
沈清寒淡淡看了他一眼。
陆惊春立刻闭嘴。
只是手上没停,又拿了一枚。
掌门坐在上首,目光落向沈清寒。
“沈首席亲自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沈清寒没有绕弯:“接谢昭昭去剑宗。”
殿中瞬间安静,陆惊春咬灵果的动作也停了。
他转头看向沈清寒。
来之前商量好的,明明是“请谢长老同行”。
从他师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成了“接谢昭昭去剑宗”?
门外,刚刚赶到的白千秋猛地停住。
她一把拉住谢昭昭,随后自己贴在门边,眼睛骤然亮起。
谢昭昭站在她身后,看了看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白千秋,小声问:“我们为什么不进去?”
白千秋转头竖起手指:“嘘,先听听。”
殿内,欢喜峰峰主已经笑了。
“沈首席,你这句话,很容易叫人误会。”
掌门神色倒是平静:“以何身份接她?”
沈清寒顿了一下:“故人。”
欢喜峰峰主摇着折扇:“只是故人?”
沈清寒没有回答。
陆惊春坐在下首,只觉得嘴里的灵果忽然不甜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沈清寒这次来,确实有正事。
可若只有正事,他根本不必亲自来。
更不会在出发前,将那只装满旧物的沉木长匣带上飞舟。
那些东西,沈清寒从来不让旁人碰。
陆惊春曾想拿那枚灰色石头看看。
手还没碰到,便被沈清寒一道剑气削掉了半截袖子。
事后沈清寒什么都没说,却在他房门前放了三瓶上好的疗伤药。
陆惊春从那时便明白。
他师兄不是不会在意人,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需要谁。
掌门端起茶盏:“若只是故人,沈首席似乎无权决定我宗长老的去留。”
沈清寒道:“所以我来问她,不是替她决定。”
白千秋听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终于推开殿门。
谢昭昭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殿内所有目光同时落向她。
沈清寒也抬起了眼。
他原本坐得笔直,肩背没有半分松懈。
可看见谢昭昭的那一刻,那只一直搭在剑鞘上的手,极轻地松开了一点,紧绷的肩线也随之放松。
那变化太细微,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察觉。
他没有笑,也没有失态。
只是像一个跋涉千里、始终不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的旅人,在亲眼见到她后,终于确认了某件事。
她还活着。
而且很好。
陆惊春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默默咬了一口灵果。
他师兄这趟,果然不只是来查秘境的。
谢昭昭也在看沈清寒,看得很认真。
片刻后,她迟疑着开口:“你是……”
沈清寒脸色没有变化。
陆惊春却险些被灵果呛住。
白千秋站在一旁,替沈清寒感到窒息。
谢昭昭又仔细看了看,目光落到他背后的长剑上。
玄黑剑鞘。
靠近剑柄的地方,有一道很浅的旧痕。
她终于想起来:“沈道友?”
沈清寒看着她:“你还记得。”
谢昭昭弯起眼睛:“记得你的剑。”
陆惊春手里的灵果彻底不香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清寒。
沈清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方才刚刚松开的手指,又慢慢握紧了剑鞘。
谢昭昭确实记得他,却先记住了那柄破损的剑。
她记得剑柄的裂痕,记得剑穗断过。
记得那柄剑曾和主人一起倒在血泊中。
可持剑的人,却需要她看上许久才能想起。
沈清寒道:“剑已经修好了。”
谢昭昭看了一眼:“那便好。”
她是真心为他高兴。
眼中的笑意清澈,没有半分敷衍。
也正因如此,才让人说不出责怪的话。
沈清寒从座位上起身。
他没有立刻说明来意,而是取出一只沉木长匣,放在面前桌案上。
陆惊春眼皮一跳,果然带来了。
长匣并非什么珍贵法器,只是普通沉木所制,边角却已被摩挲得光滑。
沈清寒解开锁扣。
匣盖缓缓打开。
里面没有天材地宝。
只有一些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
一块普通玉佩。
一个边角磨损的青布荷包。
一根褪色红绳。
一枚灰扑扑的小石头。
一片封存完好的紫色干花。
一张写着药方的旧纸。
还有一枚编得不算精致的红色剑穗。
每一样都被柔软锦布分隔开,保存得极为仔细。
白千秋看得目瞪口呆。
她原本以为谢昭昭只是救过沈清寒。
如今看来。
玉佩、荷包、红绳、干花、剑穗。
东西都送了一整桌。
换作任何人,恐怕都要误会。
陆惊春捧着灵果,已经不敢吃了。
他知道这些东西存在,却也是第一次全部看见。
谢昭昭走近桌案,神情逐渐变得惊讶。
“这些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清寒道:“你留给我的。”
谢昭昭先拿起那枚灰色石头。
石头不过拇指大小。
一侧有道天然白纹,看起来像远处起伏的山脉。
它原本粗糙,如今却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谢昭昭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这是我在河边捡的。”
沈清寒道:“你说它像一座山。”
谢昭昭认真回忆。
当年沈清寒高热不退,她在山洞里替他煎药,夜风太大,药方总被吹走。
她便去河边捡了一块石头压住,好像确实随口说过一句。
“上面的纹路像一座山。”
想到这里,谢昭昭恍然。
“当时是拿来压药纸的。”
沈清寒沉默。
白千秋已经开始替他胸闷。
沈清寒将这块河边捡来的石头留了几十年,日日摩挲,硬生生把一块普通石头磨得像玉。
可在谢昭昭眼里,它只是用来压药方的。
谢昭昭将石头放回去,又拿起那根褪色红绳。
“这个……”
沈清寒道:“你绑在我手腕上。”
白千秋倒吸一口凉气。
红绳。
手腕。
这放在凡间,便是再明显不过的定情之意。
谢昭昭却很快想起来。
“你那时神志不清,药瓶总从手边滚走,我便用红绳把瓶子绑在你腕上。”
她看了看那个结。
“还是随手打的,很容易松。”
沈清寒道:“没有松过。”
谢昭昭笑了笑:“是你保存得好。”
沈清寒垂下眼:“嗯。”
再往后,是青布荷包。
谢昭昭捏了捏。
“这是装止血草的。”
沈清寒道:“你亲手缝的。”
“当时没有合适的袋子。”谢昭昭解释,“你的伤口总裂,止血草要随身带着,我便拆了一块旧衣料。”
陆惊春默默转头,看向殿外。
他以前只听说师兄收到过荷包,还以为当真是什么贴身信物。
原来里面装的是止血草。
谢昭昭又拿起剑穗:“这个我记得。”
沈清寒目光轻轻一动:“你记得?”
谢昭昭指了指他剑柄上的旧痕。
“当时这里裂了,你握剑时总磨破手,我找不到布,便用红线绕了一层,后来觉得太难看,又编了个剑穗遮住。”
她看着如今完好的剑柄:“既然已经修好,怎么还留着?”
沈清寒道:“习惯了。”
谢昭昭点头:“也好。”
她将剑穗放下,又拿起那片干花,紫色花瓣被封存在透明灵晶里。
数十年过去,颜色仍旧鲜亮。
谢昭昭看了很久:“这是什么?”
沈清寒神色微顿:“紫眠花。”
谢昭昭终于想起:“有微毒,对神魂有麻痹作用。”
她看向沈清寒。
“当时你中了幻毒,我不确定它能不能用,便先咬了一片试毒,剩下的应该是顺手夹进药书了。”
沈清寒道:“后来你把药书留给我。”
“原来如此。”谢昭昭笑道,“难怪会在你这里。”
最后,她拿起白玉佩。
玉佩品阶不高。
背后刻着一朵合欢花。
谢昭昭看了半天:“这是我的外门玉佩。”
沈清寒道:“你让我伤好以后来合欢宗找你,若守山弟子不肯放行,便将玉佩给他们看。”
谢昭昭点头:“是怕你日后毒发,找不到人帮忙。”
沈清寒望着她:“我来过。”
谢昭昭一怔。
“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你不在。”
“那时我应当去了东海。”
“后来我又来过。”
谢昭昭问:“几次?”
“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