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
谢昭昭也没想到他来过这么多次。
“为何没有给我传信?”
“传过。”沈清寒道,“你没有回。”
谢昭昭露出一点歉意:“我从前总是忘记看传讯玉简,抱歉。”
她的歉意很真。
没有敷衍。
她不是故意忽视沈清寒。
只是那些年,她救过太多人,也总有太多事情要做。
山下受灾的凡人,药园受伤的灵兽。
秘境里被困的同门,路边快要枯死的花。
所有人都能从她那里分到一份温柔。
沈清寒没有当场失态。
他只是将那些东西一件件重新放回长匣。
石头。
红绳。
荷包。
干花。
药方。
剑穗。
最后是玉佩。
每一件都放回原来的位置。
边角对齐,不偏不倚。
白千秋宁愿他冷着脸质问一句,也比此刻这份平静好受。
可沈清寒只是合上长匣,低声道:“无妨。”
谢昭昭看着他:“这些东西都不值钱,若你还需要,我可以重新替你做。”
沈清寒握住长匣的手微微一顿。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些便很好。”
谢昭昭点了点头,没有勉强。
欢喜峰峰主终于收起折扇。
“沈首席,人也见到了,如今总该说说,你为何要接昭昭去剑宗。”
沈清寒没有回避:“剑宗近日重新打开了一处封闭多年的秘境。”
掌门目光微动。
“何处秘境?”
“无妄谷。”
这三个字落下。
谢昭昭神色终于有了变化:“好似是我们当年相识的地方?”
“是。”
沈清寒道:“无妄谷在几年前突然封闭,剑宗数次尝试开启,都未能成功,直到你突破元婴那日,秘境入口自行打开。”
大殿中的气氛缓缓沉下去。
掌门问:“秘境内发生了什么?”
沈清寒道:“最初只是入口重开,剑宗派了两队弟子进入查探。”
“第一队共十二人,出来时,三人重伤,六人神志不清。”
“还有三人留在秘境,至今下落不明。”
白千秋皱起眉:“是遇见了什么妖兽?”
“没有妖兽。”开口的是一直坐在下首的陆惊春。
他放下灵果:“至少我们进去的时候,没看见。”
谢昭昭看向他。
陆惊春立刻起身行礼。
“剑宗陆惊春,见过谢长老。”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也是沈师兄同门师弟。”
“师兄不爱说话,后面的事我来讲吧。”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没有阻止。
陆惊春道:“第二次进秘境时,我也在队中。起初一切正常,可进入山谷深处后,所有人都听见了哭声。”
谢昭昭问:“谁在哭?”
“不知道。”陆惊春耸了耸肩,“像女人,也像小孩,有时候又像很多人一起哭。”
“声音不大,一直在很远的地方。”
“我们循着哭声走,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来源。”
“后来,有个师弟摔断了腿。”
“他没有觉得疼。”
药峰峰主神色微沉。
“伤了神经?”
“不是。”
陆惊春摇头。
“他的腿断得很明显,可他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还说不过是一点小伤。再后来,越来越多人开始失去痛觉,有人手掌被剑锋割开,却用那只手直接抓住剑刃,有人肩骨碎裂,仍旧以肩膀撞击石门,最严重的一个……”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将自己的手臂当作剑,他觉得肉身不过是载剑的器物,只要能够破阵,断一条手臂也无妨。”
大殿内彻底安静。
合欢宗众人修情道,比其他宗门更明白感知与情绪对人的意义。
失去痛觉听起来似乎是好事。
可痛本身就是肉身的警告。
没有痛,人便不知道自己何时受伤。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
陆惊春下意识摸了摸手臂。
“我这人比较怕疼,进秘境前,身上带了十几瓶止痛药,结果在里面擦破一道口子,竟然什么都没感觉到,我当时就知道出事了。”
欢喜峰峰主看他一眼:“旁人失去痛觉,或许不容易察觉,你倒是方便。”
陆惊春点头:“我每日练剑擦破皮都要上药,疼是身体在救命,凭什么不许人喊?”
沈清寒神情淡淡,显然已经听过许多遍。
陆惊春继续道:“我们及时退了出来,可有几名弟子离开秘境后,痛觉也没有恢复,剑宗长老在秘境深处找到半幅石刻,上面记载着一段灵力运转路线,那路线……”
他说到这里,看向谢昭昭:“与谢长老引动天地异象时的灵力痕迹极为相似。”
谢昭昭微微一怔。
掌门问:“石刻如今何在?”
沈清寒道:
“失窃了,运回剑宗途中,护送弟子遭到袭击,石刻被人偷走。”
执法长老皱眉:“什么人能从剑宗手中抢东西?”
“尚未查清。”
沈清寒道:“对方熟悉剑宗巡查路线,也知道石刻的价值,我怀疑,偷窃者仍在无妄谷附近。”
掌门明白了。
“所以你要昭昭同行。”
“是。”
沈清寒看向谢昭昭。
“当年进入秘境核心区域的人不多。”
“活着出来的更少。”
“你是其中之一。”
“如今石刻上的灵力路线又与你修炼的功法相似,秘境更是在你突破元婴时重新开启。”
“这些事不可能毫无关联。”
谢昭昭低头想了片刻。
“你认为我目前修习的功法,也来自无妄谷?”
“不确定,可值得查。”
沈清寒说完,大殿陷入片刻沉默。
这才是他真正来合欢宗的原因。
不是要接谢昭昭去剑宗成婚,也不是无缘无故想将她带走。
无妄谷异变。
失窃石刻。
相似的灵力路线。
以及谢昭昭突破时重新开启的秘境。
无论哪一点,都足够剑宗郑重对待。
可白千秋看向桌上那只沉木长匣。
心里又十分清楚,公事是真的,那些私人期待也是真的。
沈清寒大约以为,他说要接她去剑宗。
她便会如几十年前那样,理所当然地站回他身旁。
至少陪他一段路。
掌门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谢昭昭:“你如何想?”
谢昭昭道:“我想去看看。”
白千秋并不意外。
谢昭昭向来如此。
秘境里失踪了人,还有许多剑修失去痛觉。
即使此事与她无关,她知道以后也很难袖手旁观。
掌门却道:“无妄谷情况不明,你虽已元婴,实战经验却并不多,是否需要请几位长老与你同行?”
沈清寒开口:“我会护她。”
掌门抬眼看他,语气仍旧平和。
“昭昭如今也是元婴,未必需要你护。”
沈清寒一顿,大殿内无人出声。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枚极细的针,准确刺中了某处。
沈清寒记忆里的谢昭昭。
仍是那个只有炼气修为,却会背着重伤的他穿过山谷的姑娘。
她那时灵力微薄。
会累。
会受伤。
遇见高阶妖兽时,只能藏在山洞里屏住呼吸。
这些年。
沈清寒似乎一直认为。
若有机会再见,他理应保护她。
可如今站在眼前的谢昭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炼气期少女。
她是元婴修士,是合欢宗最年轻的长老。
沈清寒沉默片刻。
“是我失言。”
掌门看着他,神色稍缓。
“同行可以,但昭昭不是剑宗弟子,她是否进入秘境,何时进入,要由她自己决定。”
沈清寒点头:“自然。”
掌门又道:“我会让白千秋随行。”
白千秋原本躲在一旁看热闹,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我?”
“你与昭昭熟悉,又是筑基后期,距离金丹只差一步,修的功法可瞬间传信回宗。”掌门道,“此行可跟到剑宗,秘境核心你不必进入。”
白千秋眼睛一亮。
她原本就对沈清寒与谢昭昭之间的旧事十分好奇。
如今能一路同行,自然没有不愿意。
“弟子遵命。”
陆惊春闻言,朝白千秋露出一个友好的笑。
白千秋也朝他笑了一下。
两人对视。
几乎同时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种光。
爱热闹。
会看眼色。
还对某位不善言辞的剑修充满好奇。
陆惊春心中顿时有了预感。
这一路大概不会无聊。
……
事情定下后。
沈清寒没有留在合欢宗。
他此行本就乘剑宗飞舟而来。
无妄谷情况紧急,不宜耽搁。
谢昭昭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又去药园取了些可能用得上的灵药,找了附近的弟子,叮嘱她们照顾自己的园子和来的灵兽。
白千秋则带了整整三个储物袋。
一袋衣裙。
一袋胭脂首饰。
还有一袋话本与零食。
谢昭昭看着她的行李:“师姐,我们是去查秘境。”
白千秋理直气壮:“查秘境也不能不换衣服。何况剑宗常年下雪,我不得多带几件?”
她说完,又往谢昭昭手腕上套了一个储物镯。
“这里是我替你收的。”
谢昭昭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衣物,还有好几套新首饰。
“我用不着这么多。”
“用得着。”
白千秋看了一眼远处正在与掌门辞行的沈清寒,意味深长道:“非常用得着。”
谢昭昭没有听懂,但知道白千秋是好意,便没有拒绝。
临行前,掌门亲自将谢昭昭送到山门。
她在谢昭昭识海中留下一道元婴神念。
若遇危险,可瞬间传讯到她。
药峰峰主也送来几瓶高阶疗伤丹。
执法长老则将一枚护身法器塞给她。
白千秋站在一旁看得感慨。
“如今全宗都把你当宝贝。”
谢昭昭将丹药和法器一一收好。
“长老们一直都很好。”
白千秋看她一眼。
没有说话。
她已经渐渐明白,在谢昭昭眼中,似乎所有人都很好。
沈清寒是很好。
掌门很好。
药峰峰主很好。
路边帮过她一次的小弟子也很好。
每一份好,她都认真记得,却很少分辨哪一份更重。
剑宗飞舟停在云海间,舟身长约百丈,通体玄黑,船侧刻满细密剑纹。
数百柄灵剑自动归入飞舟两侧的剑匣。
登舟后,陆惊春十分热情地带着二人去住处。
“飞舟分三层,上层是长老与首席居所,中层是客房,下层是普通弟子的房间,谢长老住上层,白道友住你隔壁。”
白千秋挑眉:“上层还有几间客房?”
陆惊春道:“三间,其中最里面那间最好,安静,窗外也没有剑气,沈师兄特意让人收拾出来的。”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房门前。
陆惊春推开门,房间布置简洁。
软榻、矮桌、屏风一应俱全,窗边还放着一只小暖炉。
桌上摆着几盘灵果与糕点。
最显眼的,却是一只白玉酒壶。
陆惊春看见酒壶,眼睛顿时一亮,他走过去闻了闻。
“春酿?还是百花坊的甜春酿。”
说完,他转头看向沈清寒。
沈清寒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外。
陆惊春故意问:“师兄什么时候喜欢喝甜酒了?”
沈清寒淡声道:“不是给我的。”
白千秋立即看向谢昭昭,脸上的笑意几乎藏不住。
谢昭昭却神色自然,她走到桌边,看了一眼酒壶。
“沈道友一直很细心。”沈清寒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是夸奖。
也是肯定。
可听起来,却像一个朋友对另一个朋友再寻常不过的评价。
陆惊春看看沈清寒,又看看谢昭昭。
终于明白,他师兄这一条路,恐怕比无妄谷还难走。
白千秋却已经在桌边坐下,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甜酒。
“确实细心,连昭昭喜欢什么都记得。”
谢昭昭道:“当年我们在秘境里待了很久,他记性一直很好。”
陆惊春没忍住:“谢长老,我师兄连同门长老的生辰都不记得。”
谢昭昭转头看他。
陆惊春原本想再说得明显些。
沈清寒已经看了过来。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
陆惊春立刻改口:“不过他确实记性不错,尤其是记剑谱。”
白千秋低头抿了一口酒,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谢昭昭没有察觉。
她看向沈清寒:“我们多久能到剑宗?”
“三日。”
“无妄谷呢?”
“剑宗以北两百里。”沈清寒道,“抵达宗门后,先见受伤弟子,再决定何时入谷。”
谢昭昭点头:“好。”
沈清寒没有再停留:“你先休息。”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陆惊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那壶甜酒,忍不住叹气。
白千秋问:“你叹什么气?”
陆惊春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人剑练得再快,也未必知道该往哪里出剑。”
白千秋朝他举了举酒杯。
“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相视一笑。
谢昭昭坐在旁边,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窗外云海渐渐后退,合欢宗的九十九座灵峰越来越远。
飞舟穿过云层,向北而去。
谢昭昭站在窗边。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古籍中的那道声音。
——你能知众生,却不能知己。
她低头看着掌心,仍旧不明白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飞舟最前方,沈清寒独自站在甲板上。
冷风掠过衣袍。
陆惊春慢悠悠走到他身边:“师兄。”
沈清寒没有回头:“何事?”
“你把长匣带来了。”
沈清寒没有回答。
陆惊春倚在栏杆上。
“我还以为你会把事情说清楚。”
“什么事情?”
“你来请她查秘境是一回事,你想见她,是另一回事。”
沈清寒看着前方云海:“没有区别。”
陆惊春笑了一声:“怎么会没有?剑宗随便派个长老都能来请人,你却亲自来了,还带着万剑开道。”
沈清寒道:“她如今是元婴长老,礼数不可缺。”
“甜春酿呢?”
“待客。”
“最安静的房间呢?”
“她不喜吵闹。”
“你怎么知道?”
沈清寒终于转头看他。
陆惊春立刻举起双手。
“好,我不问了。”
他说完安静片刻,又忍不住道:“师兄,她和你记忆里,好像不太一样。”
沈清寒目光重新落向云海,过了许久:“人都会变。”
陆惊春却摇头:“我倒觉得,她可能一直没变,只是你从前没有看清。”
沈清寒没有说话。
远处云海翻涌,飞舟破风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