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飞舟穿行于云海之上,四周只余风声。
月光落在舷窗,冷白的一线沿着木纹缓慢移动。
谢昭昭盘膝坐在榻上。
她刚运转完一个周天,正准备继续,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此人对你有所求。”
谢昭昭睁开眼。
这几日黑影偶尔出声,她已经从最初的警惕,逐渐变成了习以为常。
甚至能一边修炼,一边分出神来同他说话。
“谁?”
黑影道:“沈清寒。”
谢昭昭想也没想:“他当然有所求,他的石刻丢了。”
“……”
“而且他还想让我替他查那座秘境。”
识海里安静下来。
谢昭昭等了片刻。
“不是?”
“并非此事。”
这下谢昭昭有些奇怪了。
她睁开眼,看向舷窗外翻涌的云层。
“那还能是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
他看得见众生心念。
欲望于他而言,从来不是什么难以辨认的东西。
贪婪是黑色的。
杀意是红色的。
恐惧纠缠成灰。
凡人求财,修士求道,濒死之人求生,求而不得之人求一个回头。
千万年来,他见过太多。
所以他从不相信世间有什么真正纯粹的念头。
即便是所谓爱。
爱中有占有,有妄念,有求不得,有舍不得。
只是沈清寒身上的东西有些奇怪。
那个人看谢昭昭的时候,心念会乱,甚至连他自己都在压制。
可越是压制,越显得清楚。
黑影沉默很久,最后只选了一个他认为最准确的说法。
“他看你时,心念不稳。”
谢昭昭愣了一下:“你还能看见别人的心念?”
“能。”
“什么都能看见?”
“嗯。”
谢昭昭来了兴趣:“那我的呢?”
这一次,黑影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从他醒来的第一日,他便试过。
谢昭昭与世间所有人都不同,她的神识并非空白。
她会喜,会怒,会烦,会笑。
有时候看到灵石也会多看两眼。
遇上难吃的东西,她甚至会在心里嫌弃。
可他就是看不见她真正的“欲”,像一片明明存在的水面,却映不出任何倒影。
黑影第一次遇见这种人。
他曾以为是自己力量未复。
可后来,他看见白千秋的野心,看见剑宗弟子的胜负欲,看见沈清寒压在剑意之下几十年未散的执念。
唯独谢昭昭。
一片空白。
许久后,他道:“看不见。”
谢昭昭挑眉。
“为什么?”
“不知道。”
“哦。”
她竟然也没追问。
重新闭上眼,准备继续修炼。
黑影反倒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谢昭昭懒洋洋道,“你刚醒没多久,说不定还没恢复完全。”
“……”
“至于沈清寒……”
她想了一下:“他当年的伤确实很重。”
黑影:“?”
谢昭昭十分合理地得出结论:“大概是旧伤未愈。”
识海里很久没有声音。
谢昭昭问:“怎么了?”
“无事。”
黑影觉得一个人的判断,竟然可以荒谬成这样。
片刻后,他又问:“他若有所求,你会给么?”
谢昭昭闭着眼。
“看他求什么。”
“若他求你呢?”
谢昭昭:“……”
她终于睁开眼。
“前辈。”
“嗯。”
“你是不是在书里关太久了?”
“……”
“少听白千秋胡说八道。”
谢昭昭重新闭上眼。
“修炼。”
黑影不说话了。
只是那道寄居在她识海里的意识,第一次对一个早已有答案的问题,产生了某种近似困惑的情绪。
若沈清寒求的是她。
她会给吗?
他很想知道。
*
翌日。
飞舟抵达剑宗。
合欢宗群山终年花木繁盛,灵气柔和。
剑宗却截然不同。
万峰如剑,直刺云霄。
山间少有花木,崖壁裸露,积雪终年不化。
一道道剑光穿梭其中。
即便只是立于山门之外,也能感受到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锋锐剑意。
谢昭昭一下飞舟,头发就被风吹乱了。
她按住鬓边发丝,抬头。
“你们剑宗……”
沈清寒看她。
“如何?”
谢昭昭诚恳道:“很省绿化。”
跟在后面的几个剑宗弟子听得脚下一滑。
沈清寒倒没有什么反应,只道:“冬日风大。”
“看出来了。”
沈清寒抬手。
一道灵力屏障无声张开,原本迎面而来的寒风瞬间消失。
谢昭昭看了他一眼:“我不冷。”
“嗯。”
“那你这是?”
“挡风。”
谢昭昭:“……”
她觉得这句话有一点无从反驳。
白千秋慢悠悠从飞舟上下来,折扇一开捂着嘴道:“剑尊体贴。”
沈清寒目光扫过去。
白千秋从善如流:“我是说剑尊待客周到。”
周围几个剑宗弟子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没敢笑。
可等沈清寒转身之后,几人彼此交换眼神。
剑尊。
给人挡风。
这八个字放在一起,比剑宗祖师爷忽然修合欢道还诡异。
很快,负责接待的剑宗长老赶来。
谢昭昭此次是以协助调查秘境之名入宗,按规矩,应当住在外客所在的栖云峰。
长老刚要吩咐弟子带路。
沈清寒却道:“她住听雪峰。”
长老:“……”
四周安静了一瞬。
谢昭昭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离秘境近?”
沈清寒道:“近。”
白千秋抬了抬眼。
栖云峰离秘境入口三里。
听雪峰离秘境入口七里。
长老显然也知道,但他看了一眼自家剑尊毫无波澜的神色,最后选择了闭嘴。
“那便依剑尊安排。”
谢昭昭点头:“都行。”
她来剑宗是为了查事,住哪里,对她而言确实没有区别。
白千秋跟在她身后,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
谢昭昭回头。
“你叹什么?”
“没什么。”
白千秋笑得妩媚:“就是忽然觉得,剑宗的风水不错。”
谢昭昭:“?”
*
听雪峰很高,也很安静。
一路上几乎看不见什么人。
谢昭昭原本以为,以沈清寒如今的身份,住处就算不华丽,也至少该有些剑尊的气派。
结果推开门之后,她站在门口沉默了。
一张床。
一张桌。
一只蒲团。
墙边一座剑架。
没了。
谢昭昭又等了一下。
沈清寒站在她身后:“怎么?”
谢昭昭转头。
“你东西呢?”
“什么东西?”
“你的东西啊。”
沈清寒看了一眼屋内:“都在。”
谢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