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
旧卷中留下的线索指向城西一家开了数百年的古籍铺。
掌柜翻了许久,最终从后院搬出一箱积灰的残卷。
谢昭昭与沈清寒在里面找了近一个时辰,果然找到几页与七百年前秘境有关的残录。
虽然残缺不全,却也足够证明他们没有找错方向。
谢昭昭将残卷收好。
从书铺出来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恰好也是灯节最热闹的时候,整条长街都亮了起来。
灯火从街头铺到街尾,霜河上漂着一盏盏花灯。
人群来来往往,喧闹得与剑宗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昭昭站在街口,脚步不自觉慢下来。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
“想逛?”
她很坦然:“来都来了。”
沈清寒道:“那便逛。”
谢昭昭转头看他:“你不急着回去?”
“不急。”
于是两人便顺着人流慢慢往前。
谢昭昭喜欢热闹。
在合欢宗时,山下若有什么集市,她会和白千秋一起去。
只是白千秋每次逛着逛着,很容易便会被哪个长得顺眼的男修吸引过去。
最后往往变成谢昭昭一个人拎着东西回宗。
沈清寒却不同,他明显对这些摊贩上的东西没什么兴趣。
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懂。
一个摊主拿起机关木鸟。
“仙长,要不要看看?”
沈清寒扫了一眼:“不必。”
谢昭昭却停下来,伸手拨了一下木鸟的翅膀,木鸟立刻扑腾起来。
她觉得有趣,多看了两眼,等她放下木鸟继续往前走。
没走几步,忽然发现沈清寒没跟上。
她回头,正好看见他付钱。
谢昭昭:“……”
片刻后,那只木鸟被递到她面前。
“给我?”
“嗯。”
“你不是说不买吗?”
“你喜欢。”
谢昭昭接过来:“我只是多看了两眼。”
沈清寒平静道:“你若不喜欢,不会多看。”
谢昭昭怔了一下,竟然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
可很快,她就发现有问题了。
因为接下来,她只要在哪个摊位前停久一点。
沈清寒便会问:“喜欢?”
她多看一只琉璃兔两眼。
他准备买。
她拿起一枚雕花铜铃。
他已经在问价。
她甚至只是站在糖画摊前看了一会儿。
沈清寒便问:“要什么?”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
“沈清寒。”
“嗯。”
“我只是逛逛。”
“嗯。”
“不是看见什么都要买。”
沈清寒沉默片刻,似乎在理解她这句话。
“好。”
谢昭昭狐疑地看着他:“真明白了?”
“明白。”
结果半刻钟后。
她在一个木雕摊前停下。
沈清寒还是开口:“喜欢哪个?”
谢昭昭:“……”
算了我他可能是真的不懂。
摊位上摆着不少木雕。
小兔。
飞鸟。
木马。
还有几把巴掌大小的小木剑。
谢昭昭随手拿起一把。
做工不算多精致,剑柄上刻着几朵歪歪扭扭的云。
她拿在手里晃了晃,忽然笑起来。
沈清寒看她。
“喜欢?”
谢昭昭摇头。
“不是。”她把小木剑举到他面前,“就是觉得挺像你小时候会玩的东西。”
沈清寒目光落在木剑上,神情没有变化。
“我小时候没有玩过。”
谢昭昭笑意微微一顿:“没有?”
“嗯。”
“木剑也没有?”
“没有。”
沈清寒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六岁入剑宗。从那以后用的便是真剑。”
谢昭昭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把小木剑。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六岁,实在太小了。
她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她好像已经记不清了,那段记忆出奇的模糊。
她晃了晃脑袋,没放在心上。
大概是在山野里追蝴蝶,开智比较晚吧,所以不记得了。
可沈清寒六岁就开始握剑。
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剑骨,生来就该修剑。
似乎从未有人想过,所谓天才,也应该有过做孩子的时候。
谢昭昭看了木剑一会儿,问摊主:“多少钱?”
沈清寒转头:“你要?”
“嗯。”
她付了钱,然后直接把木剑递给他:“给你。”
沈清寒动作微顿。
谢昭昭笑:“补给你。小时候没玩过,现在玩也不迟。”
沈清寒看着她,伸手接过木剑,木剑很小,落在他掌心里,甚至有些不相称。
谢昭昭看着看着,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剑尊拿这个还挺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认真收进储物戒。
动作很平常,没有多余反应,仿佛只是收起一件普通东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储物戒最里面放着的,全是他从未丢弃过的旧物。
一只旧药瓶。
一封已经泛黄的信。
一小包早已不能发芽的月见草种子。
如今,又多了一把小木剑。
*
夜色渐深,灯节上的人反而越来越多。
谢昭昭一开始还能慢慢逛,后来人群越来越挤。
长街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快没有。
她被人群推着往前。
沈清寒始终走在她旁边。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喊:“让一让!”
谢昭昭下意识回头。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被人从后面撞了一下。
身形不稳,直直朝她撞过来。
谢昭昭正要侧身避开。
一只手已经落到她肩上。
下一瞬,她被轻轻往前一带。
整个人骤然撞进沈清寒身前。
谢昭昭愣了一下。
沈清寒一手护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挡在外侧。
把身后拥挤的人群隔开,两人距离一下近得有些过分。
谢昭昭抬头,便看见沈清寒低垂的眉眼。
灯火映在他眼底。
平日里过分冷淡的轮廓,在暖色灯光下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太近了。
谢昭昭甚至能闻见他衣袖上的气息。
很淡。
像雪落在松针上,冷而干净。
沈清寒低头看她:“受伤没有?”
谢昭昭摇头:“没有。”
他目光又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像是在确认。
“真没有?”
“真没有。”
沈清寒没有立刻松手。
周围的人依旧很多,他的掌心仍旧护在她肩后。
既没有用力,却也没有让开。
谢昭昭一开始没觉得怎样。
可过了片刻,忽然觉得周围好像有些热。
明明是冬日。
霜河城夜里的风还带着冷意,她却莫名觉得耳边有些发烫。
与此同时,黑影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你的心跳变快。”
谢昭昭:“……”
她下意识否认:“人太多吧。”
黑影道:“嗯。”
“这里有些闷。”
“原来如此。”黑影信了。
或者说,他此时还不知道。
人有时候会说一些连自己都未必相信的话。
谢昭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
更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从沈清寒身前退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人喊:“谢长老!”
谢昭昭猛地回神。
循声看去,是合欢宗一个外门弟子,恰好随商队来霜河城采买。
对方远远朝她行礼。
谢昭昭抬手示意。
也是这个时候,沈清寒才慢慢松开手。
掌心从她肩后离开。
谢昭昭莫名觉得那里一轻,像有什么温度突然消失了。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
若无其事。
“人还真多。”
沈清寒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两人继续往前。
这一次,沈清寒没有再与她并肩。
而是落后半步,恰好站在人流最拥挤的那一侧。
以后再有人撞过来,先撞到的会是他。
谢昭昭发现了,却没有说,只是走得比刚才更慢了一点。
*
回去之前,谢昭昭又在河边看了一会儿花灯。
直到灯市渐渐散去,她才终于舍得离开。
两人沿着城外的小路往剑宗方向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谢昭昭想起那把木剑:“对了。”
沈清寒侧头:“什么?”
“那把剑呢?”
“在。”
“真收起来了?”
“嗯。”
谢昭昭笑了一声。
“不过几枚灵珠,这次坏了就扔啊。”
沈清寒脚步微顿,看向她。
“不会。”
谢昭昭一怔:“什么?”
“不会扔。”
“为什么?”
沈清寒神情很平静:“你送的。”
谢昭昭没说话。
那一瞬间,刚才在人群里出现过的感觉,又轻轻回来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只是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很轻。
她很快移开视线:“哦。”
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那你收好。”
沈清寒道:“好。”
夜风从山下吹来,远处霜河城的灯火渐渐变小。
谢昭昭走在前面。
沈清寒落后半步。
谁也没有再提今晚像不像一场约会。
因为本来也不是。
至少,他们两个都这样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