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之后。
谢昭昭渐渐发现一件奇怪的事。
住在听雪峰很舒服。
虽然这里冷,风大,除了雪什么都没有。
她那间屋子甚至没有合欢宗普通弟子的房间精致。
真正让她觉得舒服的,是一种过去很少体验到的感觉。
不用操心。
她早起之后,桌上总有温水。
晚上查卷宗查得太久,灯会自己亮起来。
她偶尔忘记吃东西,桌边便会多一碟不腻的甜食。
甚至有一次,她坐在院中研究阵纹太久,下意识揉了一下右手手腕。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落在她腕间。
谢昭昭愣住。
沈清寒也停了一瞬。
两个人距离很近,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
谢昭昭低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
沈清寒神色平静。
“疼?”
“没有。”
“你揉手腕。”
“习惯。”
沈清寒没有立刻松开,灵力沿着经脉探进去。
片刻后:“是旧伤。”
谢昭昭想了想:“可能吧。”
她自己都快忘了。
多年前,她替沈清寒疗伤的时候,连续几个月每日替他梳理剑气。
那时修为不高,右手经脉伤过一次。
后来已经好了,只剩下疲惫时偶尔会有一点酸。
沈清寒却记得。
谢昭昭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揉右手?”
沈清寒指尖顿了一瞬,很快松开。
“见过。”
“什么时候?”
“以前。”
谢昭昭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沈清寒已经转身。
“今日别再看阵纹。”
“为什么?”
“伤神。”
谢昭昭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点想笑。
“沈清寒。”
他停下:“嗯。”
谢昭昭撑着下巴。
“你现在很像我以前。”
沈清寒没有回头。
“哪里像?”
“以前你受伤的时候,我每天也是这样,提醒你喝药,提醒你睡觉,提醒你别动剑。”她笑起来,“现在倒过来了。”
院中的风吹过,一树积雪簌簌落下。
沈清寒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谢昭昭以为他没听清。
“怎么了?”
过了一会儿。
他说:“嗯。倒过来了。”
谢昭昭没有听出里面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这样也不错,她这些年习惯了照顾人。
在合欢宗时,要替师弟师妹收拾烂摊子。
出门历练,要记得谁受了伤,谁少了丹药,谁情绪不对。
她并不觉得累,只是做得久了,便忘了原来有一天,她也可以什么都不用管。
水温正好,灯会有人添,她皱一下眉,就有人问是不是不舒服。
这种感觉很陌生。
谢昭昭看着桌上的糕点,忽然伸手拿了一块。
黑影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心情很好。”
谢昭昭咬了一口桂花糕:“还行。”
“因为沈清寒?”
谢昭昭想了想:“可能吧。”
识海里忽然静了一瞬。
黑影问:“你喜欢他?”
谢昭昭差点被糕点噎住。
她咳了两声。
“你最近怎么总问这些?”
“想知道。”
“为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
谢昭昭也懒得追问,她看向院外。
沈清寒正在阶前试剑。
剑光映雪,冷得极漂亮。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喜欢倒谈不上。”她认真想了想,“就是觉得……他现在挺会照顾人的。”
识海深处,黑影安静地听着。
半晌,他道:“他不是现在会。”
谢昭昭微怔。
“什么?”
“他应该是一直会。”
只是从前,大概没有人值得他这样做。
黑影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谢昭昭也没有问。
院外,沈清寒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忽然回头。
隔着漫天落雪,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谢昭昭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糕点:“还有吗?”
沈清寒收剑:“有。”
“哪家的?”
“明日带你去。”
谢昭昭笑了一下:“行。”
她低头继续翻卷宗。
所以没有看见,雪地里的男人握剑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多年前,他伤重得连剑都提不起来。
她对他说:“沈清寒,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后来他好了。
可那句话,她忘了。
他却一直记着。
*
霜河城在剑宗山脚下。
因一条常年不冻的灵河穿城而过,故而得名。
谢昭昭原本并没打算今日下山,只是昨日从秘境旧卷里查到一条线索。
七百年前,那名从秘境中活着出来的剑宗弟子曾在霜河城停留过一段时间。
后来留下的几册残卷,也曾流落到城中。
若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找到些东西。
陆惊春听说要下山,第一个开口:“我去。”
白千秋原本正坐在院中喝茶,闻言也放下杯子:“我也去。”
谢昭昭看她:“你去做什么?”
白千秋理直气壮:“帮你查线索。”
谢昭昭没说话。
白千秋又补了一句:“顺便看看霜河城最近有没有什么长得不错的男人。”
谢昭昭:“……”
这才正常。
陆惊春在旁边笑了一声:“你昨日不是才换了一个?”
白千秋抬眸。
“昨日是昨日。”
陆惊春:“……”
谢昭昭已经习惯了。
她与白千秋在合欢宗做了那么多年邻居,对她换伴侣的速度早已见怪不怪。
反正白千秋喜欢谁的时候是真喜欢,不喜欢的时候也是真不喜欢。
来得快,去得也快。
唯一没换过的,大概只有谢昭昭这个朋友。
结果几人刚商量好。
两道传讯符便一前一后飞了进来。
一张落到陆惊春手中。
一张落到白千秋面前。
陆惊春展开一看,脸色当场黑了。
“戒律堂找我。”
谢昭昭问:“你做什么了?”
“不是我。”
陆惊春咬牙。
“昨晚几个内门弟子私下比剑,把后山的试剑台劈塌了。”
“为什么找你?”
“他们用的是我教的剑招。”
谢昭昭:“……”
这好像也没冤枉他。
另一边,白千秋看完传讯符,也叹了口气。
“我也去不了了。”
谢昭昭看向她:“怎么?”
“宗里临时让我去接个人。”
白千秋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临走之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沈清寒。
随后意味深长地转回头。
谢昭昭一看她这个眼神,就知道没什么好话。
果然,白千秋靠近她,压低声音。
“那我们就走了,你跟沈剑尊去吧。”
谢昭昭莫名其妙:“本来就是要一起查线索。”
“嗯。”
白千秋笑眯眯的:“所以慢慢查,晚上也不用急着回来。”
谢昭昭看她:“你是不是又想多了?”
“我想什么了?”
白千秋神色无辜。
谢昭昭盯着她。
白千秋憋了两息,还是没忍住笑。
她伸手拍了拍谢昭昭肩膀。
“行了,不逗你了,有事给我传讯。”
说完,她才转身离开。
谢昭昭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沈清寒站在旁边没说话。
谢昭昭回头。
“走?”
“嗯。”
*
从剑宗到霜河城不远。
若御剑,只需片刻。
可谢昭昭今日却没有御剑。
出了山门,她看着一路蜿蜒向下的石阶,道:“走下去吧。”
沈清寒看她:“为何?”
“难得出来。”
谢昭昭伸了伸懒腰。
“飞得太快,没意思。”
沈清寒没有意见。
“好。”
于是两人真的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剑宗山势极高。
峰顶常年积雪。
越往下,寒意便越淡。
走到半山腰时,路旁已经能看见些许青绿。
谢昭昭明显心情不错。
她走得很慢,路边有一株没见过的灵草,她要停下来看看。
树上落了几只红羽雀,她也会仰头多看一会儿。
经过山泉时,甚至蹲下去看里面游过的银色小鱼。
沈清寒始终跟在旁边。
她停,他便停。
她继续走,他才跟上。
从头到尾没有催过一句。
黑影忽然在识海中道:“你走得很慢。”
谢昭昭道:“我知道。”
“为何?”
“不想走快。”
“为何不想?”
谢昭昭沉默了一下,继续往前。
*
霜河城今日格外热闹。
还没进城,便能看见城楼上高高挂起的彩灯。
长街两侧也搭满了灯架。
红的。
金的。
蓝的。
远远望去,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谢昭昭抬头:“今日什么日子?”
沈清寒道:“花灯节。”
她有些意外:“你知道?”
“嗯。”
“来过?”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