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为敌,为何不刺?”
谢昭昭想了想。
“因为他可能不想杀你啊,也许是被控制,也许有别的原因。”
沈清寒道:“临敌犹豫,会死。”
“那就别犹豫。”谢昭昭道,“留半寸不就好了?”
沈清寒:“……”
这在当时的他看来,简直是无稽之谈。
剑出,便该最快,最准,最有效。
哪来的半寸?
可很多年后。
他真的遇见过一个被邪术控制的同门。
那一剑本该穿心。
最后一刻,他莫名想起山洞里谢昭昭的问题。
于是剑尖偏了半寸。
后来那个人活了下来。
还有那枚灵果,是他们在山洞里剩下的最后一样东西。
谢昭昭掰成两半。
一半给他,一半给自己。
沈清寒看了眼。
她给他的明显大一点。
“你吃。”
“我不饿。”
谢昭昭道。
沈清寒没有接。
谢昭昭只好先咬一口自己的。
然后道:“你这边甜。”
沈清寒看她。
“你如何知道?”
“闻出来的。”
她面不改色。
实际上,那一半她刚才已经偷偷咬过一点。
留下一个很浅的齿痕,只是见这边更甜。
又换给了他。
沈清寒低头,看见那道齿痕。
沉默了很久。
谢昭昭催他。
“快吃,不然灵气散了。”
沈清寒最终还是咬了下去。
谢昭昭毫无所觉,低头吃自己的。
可他那天用了很久才吃完半枚灵果。
记忆一点点退去。
谢昭昭站在石门前,耳根莫名有些热。
她现在终于理解。
为什么沈清寒记得她那么多习惯。
为什么知道她看书会忘记点灯。
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知道她累的时候会揉右手腕。
三个月,对于修士而言不算长。
可对于当时困在秘境里的两个人。
已经足够让一个原本陌生的人,变得无比熟悉。
沈清寒忽然道:“想起什么了?”
谢昭昭看他。
“很多。”
“比如?”
谢昭昭想了想:“你以前很难伺候。”
沈清寒:“……”
她一本正经。
“换药不说疼,吃东西还挑。”
旁边陆惊春惊悚转头。
沈清寒:“……谢昭昭。”
而此时真正的出口。
出现在折剑冢最深处,一块已经碎裂的石碑前。
谢昭昭看见石碑的瞬间。
第四段记忆终于回来。
*
三个月后。
秘境终于出现出口。
谢昭昭站在洞口。
收拾东西。
她脸上很高兴。
因为失散的同门终于传来消息,就在秘境另一边。
她必须去找他们。
沈清寒的伤尚未痊愈却已经可以自己行动。
谢昭昭道:“你在这里等我。”
沈清寒看她:“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大概几日,也可能十几日。”
她想了想,从腕上解下一根红绳。
是合欢宗弟子常用来系发的小东西。
很普通。
她把红绳系到沈清寒的剑柄上,打了个结。
“这样好认。”
沈清寒低头。
“认什么?”
“认你啊。”
谢昭昭理所当然。
“万一回来以后这里人很多,我一眼就能看见。”
沈清寒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问:“你会回来?”
谢昭昭笑得温柔:“当然。”
她答得太自然。
以至于沈清寒从来没有想过。
这句话可能不会实现。
谢昭昭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沈清寒。”
“嗯。”
“等我。”
他说:“好。”
然后她走了。
三日后,秘境突然提前崩塌。
秘境出口全部混乱,谢昭昭刚找到合欢宗同门便被一道空间裂缝卷走。
醒来时,她已经在百里之外。
她第一反应也曾问过沈清寒。
可有人告诉她,剑宗队伍早就撤走了,沈清寒又是那群人的领队。
谢昭昭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也已经回剑宗。
甚至还笑着说了一句:“那就好。”
然后,这件事被她慢慢放下。
她根本不知道。
另一边,沈清寒并没有走。
秘境崩塌以后。
他在原本那个山洞附近等了三个月。
第一日,他说她会回来。
第七日,同门劝他离开。
他说再等等。
第十七日,附近空间开始彻底封闭。
他还是没有走。
一个月。
两个月。
三个月。
那根红绳一直系在剑柄上。
褪色。
沾灰。
最后旧得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
谢昭昭始终没有回来。
沈清寒最后是被剑宗长老强行带走的。
后来。
这个秘境每一次出现短暂开启。
他都会进去,最开始是找人,后来是找痕迹。
再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找什么。
只是觉得,也许某个地方,还留着她当年掉下来的东西。
或者一句话,或者她留下的一点灵力,什么都好。
因为如果什么都没有。
那三个月。
就像从未发生过。
*
谢昭昭从记忆里醒来时。
很久没有说话。
沈清寒就站在她旁边。
也没有问。
他大概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过了许久,谢昭昭才开口。
“你等了三个月?”
“嗯。”
“为什么不走?”
沈清寒看着她:“你说会回来。”
谢昭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秘境都崩了。”
“嗯。”
“你也不知道我在哪里。”
“嗯。”
“那你……”
她停住,忽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对沈清寒来说。
答案好像一直都很简单。
她说等。
所以他等。
谢昭昭有一点难以形容的情绪。
不是愧疚,也不是感动那么简单。
更像是直到此刻。
她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曾经随口答应的一句话。
在另一个人那里,有多重。
沈清寒却没有责怪她,只道:“你不知道。”
谢昭昭抬头。
“什么?”
“你不知道我在等。”
“所以不算失约。”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这些年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一句责怪。
谢昭昭沉默很久:“那你为什么看我像看负心汉?”
沈清寒:“……”
气氛瞬间碎了。
陆惊春在远处猛地咳了一声。
沈清寒移开视线。
“没有。”
谢昭昭:“有。”
“没有。”
“你来合欢宗的时候,脸冷得能冻死三只鹤。”
沈清寒不说话了。
谢昭昭终于笑了一点,压在心里的那点沉重也散了些。
夜里,众人在秘境外围休整。
谢昭昭靠着石壁。
一直没有睡。
识海里的黑影忽然开口。
“他为何等你?”
谢昭昭睁开眼。
“因为我说过会回来。”
“承诺?”
“算是。”
黑影沉默片刻。
“承诺未完成,便应等待?”
谢昭昭想了想。
“不一定,有些承诺会因为意外做不到,等不到的时候,也可以走。”
黑影又问:“那他为何不走?”
谢昭昭安静了。
她其实知道一些,但又没有完全想明白。
最后只能道:“不知道。”
黑影也沉默。
过了很久。
他问:“因为你对他重要?”
谢昭昭一愣:“可能。”
“是怎么样子的重要?”
这个问题太大。
谢昭昭想半天。
“我也说不清,我猜大概就是……很多人都可以走,但有一个人,你希望她留下?”
黑影安静下来。
众生于他而言,本来应该毫无区别。
一个人死,与一百个人死。
只是数量不同。
一个人离开,与另一个人离开。
也不该有区别。
可沈清寒等了三个月。
不是因为那里有人会回来。
而是因为,可能回来的人是谢昭昭。
他第一次发现。
众生之间,原来真的可以不一样。
*
回剑宗以后。
谢昭昭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与识海里的黑影相处很久,却一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最开始叫前辈。
后来发现他似乎并不喜欢。
有时干脆不叫。
直接说话。
可时间久了,总觉得不方便。
那夜,谢昭昭趴在桌边翻那本黑色古书:“你叫什么?”
黑影道:“没有。”
谢昭昭抬头。
“没有名字?”
“嗯。”
“怎么可能有人没名字?”
“我不是人。”
谢昭昭:“……”
很有道理,她竟然反驳不了。
“那总得有个称呼。”
“不需要。”
“我需要。”
黑影沉默。
谢昭昭已经开始认真思考。
“你平时都是黑的。”
“不如叫小黑?”
识海里一片死寂。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
“你不喜欢?”
“……”
“那阿墨?”
继续沉默。
“长夜?”
终于,黑影开口。
“皆无意义。”
谢昭昭托着下巴。
“名字本来就不一定要有意义。”
“为何?”
“好听不就行了?”
黑影无法理解。
在他的认知里。
名字只是区分事物的符号。
山是山。
河是河。
人名也不过是为了让众生互相辨认。
既然他不需要被任何人辨认。
便不需要名字。
谢昭昭却已经低头继续翻书。
黑色古书的纸页在灯下泛着暗光。
她随手翻过一页,忽然停住。
上面只有一行字。
【大道无始,众生无归。】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道:“无归。”
黑影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次。
“无归?”
识海深处,那道身影因为一个简单的声音而停住。
过了片刻,他问:“为何?”
谢昭昭笑。
“因为听起来很好听。”
“……”
没有大道真意。
没有天命因果。
甚至没有什么值得推演的原因。
只是她觉得,好听。
无归沉默很久。
谢昭昭以为他还是不喜欢。
“那再换一个?”
“不必。”
她一顿:“你同意了?”
“嗯。”
谢昭昭笑起来。
“那以后就叫你无归。”
识海里。
黑影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个名字真正落在他身上。
不是天地赋予。
不是大道昭示。
不是众生称谓。
只是一个人。
在一盏灯下。
翻到一句话。
然后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
于是给了他。
【无归。】
他在心中第一次完整地念了一遍。
很陌生,却并不排斥。
甚至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仿佛从这一刻开始。
他不再只是那本书里的声音。
也不再只是某种没有形状的存在。
他拥有了一个,只有谢昭昭会这样叫他的名字。
*
第二日清晨。
谢昭昭刚推开门。
便看见沈清寒站在院中。
他手里拿着昨夜新送来的折剑冢地图。
“醒了?”
“嗯。”
谢昭昭走过去。
沈清寒自然地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喝了一口。
识海里忽然传来声音。
“他又在等你。”
谢昭昭动作一顿。
“什么?”
无归道:“从卯时。”
谢昭昭看向沈清寒。
“你来了多久?”
沈清寒道:“刚到。”
无归:“他说谎。”
谢昭昭:“……”
她忽然有点想笑。
沈清寒看她。
“怎么?”
“没什么。”
谢昭昭低头喝水。
无归却再次开口:“他为何不叫你?”
谢昭昭想了想。
“可能怕吵醒我。”
“为何怕?”
“……”
“你醒来与不醒来,对他有什么不同?”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在识海中道:“无归。”
“嗯。”
“你最近问题真的很多。”
无归安静片刻,道:“我想知道。”
谢昭昭一愣。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让她忽然没有继续嫌他烦。
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最后只道:“那慢慢学吧,反正人都很复杂。”
无归问:“你也复杂?”
谢昭昭笑了。
“当然。”
“可我看不见你。”
谢昭昭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只随口道:“那不是正好?”
无归不解。
“为何?”
谢昭昭抬头。
晨光从听雪峰落下来。
照在她眼睛里。
她笑得很随意。
“什么都看得见,多没意思。”
无归没有说话。
看不见,也许并不是缺陷吗?
而沈清寒站在她面前,并不知道在另一个只有谢昭昭能听见的世界里。
一个原本不理解等待、不理解偏爱、也不理解名字的存在。
正在因为他,一点一点学会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