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春是在第二日夜里失踪的。
起初没人觉得不对。
他下午还在剑宗,临走前甚至顺手从白千秋桌上摸走了半包瓜子。
白千秋追出去骂了他半条山路,陆惊春头也不回。
只丢下一句。
“查完黑市还你一包。”
白千秋冷笑:“你最好还两包。”
“为什么?”
“利息。”
陆惊春骂她学坏了。
白千秋说自己只是跟桑迟学会了做生意。
谁也没想到。
这一走,直到第二日天亮,陆惊春都没有回来。
*
最先发现不对的是沈清寒。
卯时刚过,一道剑符落进听雪峰,剑宗负责霜河城巡查的弟子传来的。
【昨夜子时,陆师叔进入城西黑市,之后失去踪迹。】
沈清寒看完,只说了两个字。
“找人。”
不到半个时辰,剑宗十三道巡查令同时发出。
无妄谷外围、霜河城、黑市入口、城北山道全部封锁。
谢昭昭赶到时,沈清寒已经站在城西一条废巷里。
地上有血,只有几滴,旁边墙面却留下了一道很深的剑痕。
谢昭昭蹲下看了一眼。
“陆惊春的?”
沈清寒道:“嗯。”
剑痕很乱,不像是他平时出剑的样子,反而像是仓促之间挡过什么。
白千秋也赶来了,脸色罕见地不好看。
“他昨晚查什么?”
一名负责黑市的暗线低声道:“黑石。”
“昨夜有人在黑市放话,说手里有三块完整石片,陆师叔亲自去了。”
谢昭昭问:“卖家呢?”
“没找到。”
“交易地点?”
“就在这附近。”
谢昭昭看向沈清寒。
两人都想到了一件事,这是钓他的。
陆惊春不是意外遇袭,对方知道他们在查什么,也知道谁会来。
*
找到陆惊春,是在一个时辰后。
霜河城外,一座废弃土地庙。
门已经塌了一半。
剑宗弟子刚靠近,便听见里面有人咳了一声。
沈清寒动作一道剑光划开破门,人冲了进去。
谢昭昭紧随其后。
陆惊春就靠在神像下面。
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左臂以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垂着,肩膀和腹部都有血,嘴角甚至也沾着一点。
可人居然是醒的。
看见他们进来,还抬了抬没断的那只手。
“来了?”
白千秋脸色直接变了。
“你还笑?”
陆惊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行,没死。”
桑迟若是在这里,大概已经一巴掌拍过去了。
沈清寒却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过去蹲下,伸手按住陆惊春左肩,陆惊春没有反应。
沈清寒手指停了一瞬,又按向断骨处,还是没有反应。
谢昭昭心里猛地一沉。
“陆惊春。”
“嗯?”
“手疼吗?”
陆惊春低头,这才像注意到自己的左臂。
“哦。”
“断了。”
白千秋气得声音都变了。
“我问你疼不疼!”
陆惊春看她,笑了一下。
“不疼,挺好的。”他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以后练剑不用怕受伤了。”
*
回到剑宗以后。
第一轮检查没有任何结果。
经脉有伤,骨头有伤,神魂表面也没有明显异常。
唯一不正常的是他没有痛觉,完全没有。
药峰峰主拿银针刺入他指尖。
陆惊春看着针尖,神色平静。
“没感觉。”
再深还是没有。
白千秋站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陆惊春反过来嬉皮笑脸地安慰她。
“别这样,就是不疼,又不是快死了。”
谢昭昭忽然问:“你舌头怎么了?”
陆惊春一愣。
“什么?”
“张嘴。”
他莫名其妙,却还是张开。
舌侧有血,一块很明显的咬伤。
陆惊春自己都愣了。
“什么时候咬的?”
没人知道,他也不知道。
因为不疼,所以连自己咬破了舌头都没发现。
谢昭昭心里的那点不安更重。
“把左手抬起来。”
陆惊春抬。
白千秋脸色一变。
“别动!”
可已经晚了。
骨折的手臂竟真的被他抬了起来。
断骨错位,皮肉被强行牵扯。
陆惊春却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还能动。”
药峰峰主脸色骤沉:“放下!再动这只手真要废。”
陆惊春这才慢慢放下,脸上竟然没有多少后怕。
谢昭昭看着他,意识到不对,恐怕不是没有痛觉这么简单。
一个人知道自己的骨头断了,即便感觉不到疼,也会害怕伤得更重,会本能保护。
可陆惊春没有,那只手是不是废,对他而言也没那么重要了。
“陆惊春。”谢昭昭叫他。
没有回应。
她皱眉。
“陆惊春。”
还是没有。
过了足足三息。
陆惊春才慢慢转头。
“嗯?”
屋里彻底安静。
白千秋站直:“你刚才没听见?”
“听见了。”
陆惊春想了想。
“就是……”他皱眉,似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解释,“觉得没什么要紧。”
谢昭昭道:“我叫你名字,你觉得没什么要紧?”
陆惊春看着她。
这一次,又过了一会儿,才像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好像……是有点不对。”
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依旧没有害怕,甚至没有焦急,像在说别人的事。
白千秋转过脸骂了一句。
“这什么鬼东西。”
谢昭昭却已经想到了折剑冢。
不疼。
不怕。
不在意。
如果疼痛只是第一层呢?
如果那东西真正剥离的,从来不是人的痛觉。
而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感知?
疼痛告诉你身体正在受伤,恐惧告诉你危险正在靠近,难过告诉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