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白灯被带回剑宗后的第三日,陆惊春的情况终于稳定下来。
药峰长老以神魂阵法,一点一点从白灯里分离属于他的“痛”“惧”与“自保”。
过程很慢,但至少他开始重新感觉到一点东西。
第一天,断臂换药时。
陆惊春皱了一下眉。
白千秋当场差点哭出来,然后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没出息。
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张嘴就是一句:“疼不疼?”
陆惊春看她,过了两息。
“有一点。”
白千秋长舒一口气。
“好。”
陆惊春:“……”
“我疼你还说好?”
真正出问题的,反而是桑迟。
那天晚上,谢昭昭在迟归铺找到她时,她正坐在后院打铁。
叮。
叮。
一下又一下。
夜里已经很深,铺子早该关门,炉火却还亮着。
谢昭昭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你今天已经修了十一把剑。”
桑迟头也没抬:“十二把。”
“刚那把也算?”
“当然。”
“剑尖都没开。”
“钱收了就算。”
谢昭昭:“……”
很好,还是那个桑迟。
她走进去,在旁边坐下。
桑迟继续敲,过了半晌,忽然道:“有事?”
“没事不能来?”
“能。”
“那你敲你的。”
桑迟抬眼看她,谢昭昭神情自然,真像只是来坐坐。
过了一会儿,桑迟先烦了。
“你想问什么就问。”
谢昭昭从善如流道:“那盏灯里。”
“有一簇痛觉和你很像。”
锤子落下。
铛。
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桑迟没有回答。
“药峰长老说,那簇东西很旧,至少三十年以上。”
桑迟终于停下,火光照着她的侧脸。
过了很久,她才道:“四十二年。”
谢昭昭眸光微动。
桑迟把锤子放下。
“你们不是一直查地下剑市什么时候开始的吗?比你们想的早,我年轻的时候,就有了。”
*
桑迟第一次进入地下剑市,是她离开剑宗后的第二年。
那时候她的手还没有现在这么糟,却每天都疼,从早到晚,阴雨天疼,握剑疼,睡觉也疼。
有时候半夜醒来,她甚至会恨不得把整条右臂砍掉。
医修告诉她,经脉损伤太重。
治不好,只能养。
桑迟最讨厌那个“养”字。
她那时候才二十多岁,曾经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拿剑。
结果所有人都告诉她。
别拿了,别练了。
甚至有人好心劝她:“你能活着已经不错。”
桑迟当时听一次,想打一次人。
后来有人告诉她,霜河城下面有个地方能让人不疼,她就去了。
“多少钱?”谢昭昭问。
桑迟冷笑:“那时候便宜,五十中品灵石,我攒了半年,全交了。”
“然后呢?”
“然后真的不疼了。”
桑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第一天,我觉得这钱花得值,第二天,觉得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东西,第三天,我甚至又拿剑练了两个时辰。”
谢昭昭没说话,她已经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桑迟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不是觉得,我接下来就该把手练得更废,然后幡然醒悟?”
谢昭昭诚实道:“是。”
“没有。”桑迟道,“真正让我停下来的,不是手。”
她起身,走到后院最里面,那里一直挂着一个很小的木匣。
谢昭昭以前见过,却从来没问。
桑迟把匣子取下来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只已经褪色的红色发绳,一块小木马,还有一枚很小的铜铃。
都不是修士用的东西。
谢昭昭看了一眼。
桑迟道:“我女儿的。”
谢昭昭一怔。
这是桑迟第一次提起,她有过一个女儿。
凡人血脉,灵根很差,没活过七岁。
桑迟年轻时性子更硬,女儿却很安静,最喜欢坐在兵器铺门口。
听她打铁。
叮叮当当。
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时候桑迟烦了,赶她进去。
小姑娘就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笑。
“娘,这个声音好听。”
桑迟当时觉得她傻。
打铁有什么好听?
又吵,又脏,火星还容易烫人,可女儿就是喜欢。
“她死了以后。”桑迟的声音很平,“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开铺子,后来才重新开。”
谢昭昭看着那枚铜铃:“所以迟归铺……不是为了什么大道理。”
桑迟打断:“我没那么高尚,帮那些退宗剑修只是顺手,我留下,是因为她喜欢这里。”
她低头,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枚铜铃。
“那时候买了无痛剑意,有一天,我打开这个匣子,看见她的东西,忽然发现……”
桑迟停住。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道。
“我不难过了。”
没有感觉了。
她知道女儿死了,知道这些东西是女儿留下的,甚至记得女儿笑起来是什么样,可她摸到那只小木马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
像那只是一个陌生孩子的玩具。
桑迟觉得害怕,她甚至不怕自己的手废,不怕再也拿不起剑。
可那一天,她怕得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重新去了地下剑市,把买来的无痛剑意,强行剥了出去。
代价是又断了两条经脉。
从那以后,右手彻底无法恢复,可疼痛回来的一瞬间。
桑迟竟然哭了,她重新摸到女儿的铜铃时,终于又难过了。
后院安静很久,只有炉火偶尔爆开一声。
谢昭昭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小木马。
“她很喜欢打铁声?”
“嗯。”
“那她眼光不错。”
桑迟嗤了一声。
“你听半夜试试。”
“我觉得还挺好听。”
桑迟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最后骂了一句:“你们合欢宗的人,都这么会哄人?”
谢昭昭笑道:“姐姐,我可没哄,我说真的。”
桑迟没再说话,只是把木匣重新合上,继续起身回去打铁。
第二日,这件事桑迟主动报到了剑宗。
桑迟曾经参与地下剑市交易,而且隐瞒至今。
无论她是不是幕后人,都绕不过规矩。
剑宗议事堂里,桑迟站得很不耐烦,听完长老宣读,第一句就是:
“说完没有?”
长老脸都黑了。
沈清寒坐在上首,等所有证据与旧例都看完,才道:“隐瞒地下剑市交易,按剑宗规矩,罚守无妄谷秘境十年。”
桑迟冷笑。“你们剑宗的规矩还是这么讨厌。”
没人接,她转身就想走。
沈清寒却又道:“迟归铺可以保留。”
桑迟脚步停住,回头:“什么?”
“守秘境不需日日驻守。”沈清寒道,“每月轮值十二日,其余时间,你可以继续开铺。”
一名长老皱眉。
“剑尊,旧例并非——”
“旧例只写守秘境十年。”沈清寒道,“没写必须封铺。”
长老:“……”
桑迟也愣了,忽然啧了一声:“钻规矩空子。”
沈清寒面不改色:“按规矩办事。”
桑迟沉默两息,最后道:“行,那我认罚。”
她走出去,经过谢昭昭身边时,忽然低声道:“他现在比以前像个人了。”
谢昭昭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桑迟已经走远。
识海里,无归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谢昭昭笑了一下:“因为他开始知道,规矩是给人用的,不是人给规矩用的。”
*
真正的异变,发生在七日后。
那天,无妄谷秘境再次开启。
所有石门,在同一刻自行打开。
剑鸣响遍整座山谷,沈清寒第一时间下令封锁入口,可已经晚了。
秘境外原本负责巡守的弟子,忽然同时倒下。
一个人抱住腹部惨叫。
另一个却低头,看着自己被剑气划开的手臂,满脸茫然。
“我……为什么不疼?”
异常迅速蔓延。
无妄谷内,所有人的痛觉开始错位。
有人明明毫发无伤,却突然感到腿骨折断般的剧痛。
有人腹部被剑气贯穿,自己却毫无知觉。
甚至还能继续走。
最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幻觉。
直到一个剑宗弟子低头发现,自己胸口已经全是血,却还在问:“谁在疼?”
另一边,一个完全没有受伤的散修,蜷缩在地,抱着胸口,疼得几乎晕厥。
痛觉被交换了。
谢昭昭踏进秘境的第一步便停住,她先感觉到左腿一阵剧痛。
紧接着,是肩,然后是背,再然后无数疼痛同时涌来,像有人瞬间将整座秘境里所有人的痛,全部倒进她身体。
谢昭昭脸色骤白,膝盖一软,几乎直接跪下去。
沈清寒一把接住她。
“昭昭!”
她没有回应,耳边全是声音。
有人断了手,有人被剑气割开经脉,有人旧伤复发,有人只是被石头划破掌心。
轻。
重。
新伤。
旧痛。
全部叠在一起。
谢昭昭甚至分不清,哪一处是自己的。
无归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如此焦急:“快封识海。”
谢昭昭咬牙:“没用。”
“为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因为她体内的功法与那枚天律碎片同源,别人只是被随机交换,她却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容器。
所有痛觉,都在主动朝她汇聚。
她能感到每一个人,甚至能分辨出那些疼痛来自哪里,像无数根线,同时缠在神魂上,一起压过来。
沈清寒已经半跪在她面前:“看我。”
谢昭昭睁眼,视线却已经有些涣散。
沈清寒伸手按住她肩膀。
“昭昭,把痛给我。”
她立刻知道,他想做什么。
“不要。”
沈清寒手已经开始结印。
谢昭昭猛地抓住。
“我说不要,你撑不住。”
“你也撑不住。”
“我可以。”
“沈清寒。”她声音发抖,却还在瞪他。“你又来了。”
沈清寒动作停住。
可下一刻,谢昭昭忽然吸了一口气,手指慢慢松开。
“等等。”
沈清寒看她。
她闭上眼,尝试去分辨那些痛觉。
太多,真的太多。
若全部留在自己这里,她迟早会失去意识。
若全部转给沈清寒,那和他刚才要做的事,没有区别。
可如果,只分一部分呢?
谢昭昭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