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的伤养到第十二日,药峰峰主终于松口,允许她每日运转一个周天。
不得御剑,不得与人动手,不得进入秘境,最后又特意补了一句。
“也不得觉得自己好了。”
谢昭昭:“……”
听雪峰的雪仍旧没有停。
傍晚,谢昭昭披着一件厚披风,从屋里出来。
院角那盆月见草被沈清寒移到了廊下。
灵土温热,花叶上没有沾雪。
多年过去。
它们依旧活着。
谢昭昭蹲下,摸了摸叶子,想起自己以前那句,植物也要自己扎根。
风吹一点,冷一点,不会死。
你什么都替它挡了,它反而长不好。
现在想想,沈清寒大概一句都没听进去。
该挡的雪,一点没少挡。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回来了?”
“嗯。”
沈清寒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刚从长老殿带回来的玉简。
谢昭昭问:“残卷怎么样?”
“没有异动。”
“陆惊春呢?”
“今日已经能感觉到七成痛觉。”
谢昭昭松了口气:“那就好。”
她说完,继续低头拨弄月见草。
沈清寒却没有走。
谢昭昭等了一会儿,抬头:“还有事?”
“有。”
回答得很快,她有些意外。
“什么?”
沈清寒沉默片刻:“昭昭,陪我走走吧。”
听雪峰其实没什么好逛的。
山。
雪。
树。
然后还是雪。
谢昭昭住了这些天,连哪块石头底下经常躲着一只白尾灵鼠都快记住了。
两人沿着山道慢慢往前,谁都没有御剑。
雪落在衣摆,沈清寒抬手,替她挡开头顶落下来的一团积雪。
谢昭昭看他:“你不是说有事?”
“嗯。”
“你已经嗯了三次。”
沈清寒:“……”
谢昭昭笑:“很难说出口吗?”
“有一点。”
这倒少见。
沈清寒连面对天律碎片都没说过“有一点难”。
她便也不催了。
走到半山腰,前方是一片很开阔的雪地。
沈清寒终于停下,他问:“昭昭。”
“嗯?”
“这些年,你是否想过我?”
谢昭昭愣住。
她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
沈清寒也没有催,只是看着她。
谢昭昭认真想了一会儿。
然后点头。
“想过。”
沈清寒眼神微动。
谢昭昭继续道:
“有时候看见剑修受伤,会想你伤势是不是彻底好了。”
“后来偶尔看见红绳,也会想,你那柄剑还能不能用。”
“还有一次……”
她想了想。
“合欢宗来了个剑宗弟子,脾气很臭,我还想过,剑宗的人是不是都这样。”
沈清寒:“……”
谢昭昭笑了一下。
“不过后来事情很多,修炼,宗门任务,秘境,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她没有遮掩。
“便很少想起了。”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她没有为了让他高兴,说自己念念不忘。
也没有因为怕他难过,把那些偶尔想起说得格外深重。
想过,是真的。
后来很少再想,也是真的。
沈清寒安静很久,才问:“若当年秘境没有提前关闭。”
谢昭昭看向他。
“嗯?”
“你回来,找到我了。”他声音很低,“我们会如何?”
谢昭昭这一次,想得更久。
她真的在想象。
如果多年前,折剑冢没有突然崩塌。
她处理完自己的事,按约回到那座山洞,沈清寒还在那里。
她会做什么?
答案其实很简单。
“大概会先看看你的伤,然后送你回剑宗。”
沈清寒道:“然后呢?”
“然后?”
谢昭昭眨了一下眼。
“我回合欢宗,你回剑宗,以后有机会,再见。”
风从雪地上吹过去。
沈清寒却许久没有说话。
谢昭昭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答案,可能并不是他想听的。
沈清寒低头。
看了一眼自己剑柄上的新红绳,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三个月,在他这里,是一道分界。
那以前,他是剑宗弟子。
修剑,受伤,不疼,不退。
以后,他第一次知道。
疼可以说,怕也可以承认。
有人会把一颗甜一点的灵果留给他,会在夜里把他的剑放在自己旁边,会告诉他。
“等我。”
可对于谢昭昭,那三个月也很重要。
却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段已经结束的温柔。
她救过他,照顾过他,记得他,偶尔也会想起。
但她离开以后,真的继续往前走了。
没有站在那里,等许多年。
沈清寒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他们两个人,从那一年开始,走的就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个把那三个月留在了身后,一个却带着它,走到了今天。
谢昭昭看他一直不说话。
“沈清寒。”
“嗯。”
“你怎么了?”
他抬眼。:“不怎么。”
“你这个回答。”
“通常就是很怎么。”
沈清寒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晚些回合欢宗吧。”
谢昭昭一愣,她原本确实准备明日走,他怎么知道的?
“为什么?”
沈清寒看着她。
“我还有话。”
“今日不能说?”
“不。”
他停了一下。
“今日刚想明白,明日再说。”
谢昭昭没有追问,只是点头。
“好。”
*
第二日,天晴了。
这是谢昭昭住在听雪峰以来,少见的晴天。
积雪压在松枝上,山下云海铺开。
远处九座剑峰都能看得很清楚。
谢昭昭收好了东西。
其实也没多少,大半都是这些日子不知不觉多出来的。
几卷书,一包没吃完的糕点,一个机关木鸟,一只琉璃兔。
还有那只原本说住两天,结果到现在都没走的橘猫。
谢昭昭抱着猫,和它商量。
“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合欢宗?”
橘猫:“喵。”
“这是什么意思?”
“喵。”
“……”
行。
白问。
沈清寒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蹲在院子里,和一只猫商量搬家。
他脚步停了一下,忽然觉得,如果这样的日子能再长一些,也很好。
可他很快压下了这个念头。
他昨日已经决定,不再等了。
“昭昭。”
谢昭昭回头:“你来了。”
她把猫放下。
“不是说有话?”
“嗯。”
沈清寒站在院中。
“谢昭昭。”
他很少这样完整地叫她名字。
谢昭昭也慢慢收了笑。
因为她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可能真的很重要。
“我这些年,进入过折剑冢许多次。”
谢昭昭一怔。
沈清寒继续道:“最开始,我一直以为你还留在那里,我找过那座山洞,找过你走时留下的气息,找过合欢宗弟子的痕迹,后来终于知道,“你已经回了合欢宗。”
谢昭昭没有打断。
“那时候我只是剑宗普通弟子。”
沈清寒道。
“我想,等我成为内门,等我成为首席,等我有资格下山,便去找你。”
“后来事情越来越多,我成了剑尊,我仍旧没有去。”
谢昭昭轻声问:“为什么?”
沈清寒看着她。
“我不知道以什么身份。”
救命之恩?
故人?
被她照顾过三个月的人?
多年后突然出现。
告诉她,你曾经答应回来,你为什么没有?
太可笑,也太像讨债,所以他一直没有去。
直到折剑冢重新开启。
那半幅石刻出现。
终于给了他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
去合欢宗。
见她。
沈清寒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剑柄上的红绳。
“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月见草,旧信,药瓶,那包已经不能发芽的种子,还有你后来送我的木剑。”
谢昭昭怔怔看着他。
沈清寒继续道:“你说过的话,我每字每句都记得。”
“昭昭,这些年我想过很多次,我对你究竟是感激,是不甘,还是因为当年没有等到你,所以才一直放不下。”
他说得很慢,却没有犹豫。
“都不是。”
他看着现在的她,知道她是什么样,知道她对很多人好,知道她身边永远不会只有他,知道她喜欢热闹,喜欢路边乱七八糟的小东西。
会救陌生人,会对灵兽心软,会在查案时和他争,也会在觉得他做错时,毫不客气打断他。
他什么都知道。
仍然说道。
“我想与你结为道侣。”
院子里很安静,连那只橘猫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远了。
沈清寒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依然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停了一瞬,又道:“若你愿意,我也可以留在你身边。”
谢昭昭没有说话。
很久,都没有。
沈清寒也没有催。
他已经等了许多年,不差这一会儿。
谢昭昭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想。
自己到底喜不喜欢沈清寒。
答案其实很快。
喜欢。
当然喜欢。
若不喜欢,她不会愿意住在听雪峰这么久。
不会愿意把残卷交给他,不会在秘境里主动将一半痛觉分给他,不会在听见他那句“我知道”时。
心里忽然软下去。
她喜欢沈清寒安静,喜欢他记得自己很多连她都忘掉的习惯。
喜欢醒来时有温水,看书忘了点灯时,有人会自然地把灯放近一点。
她累了,不用自己说,他也会看出来。
她甚至承认。
霜河城灯会那一晚,沈清寒将她拉到身前,手掌扣在她肩上的时候。
她的心跳确实快过。
共感契里,两个人额头相抵时,她也不是毫无感觉。
所以谢昭昭没有立刻拒绝。
因为若她用一句。
“我一直只把你当朋友。”
便把所有这些都抹掉,那才是真正的不诚实。
沈清寒一直等着。
直到谢昭昭终于开口。
“沈清寒。”
“嗯。”
“我喜欢你。”
他眼神明显动了一下,那一瞬,几乎连呼吸都慢了。
谢昭昭看见了,所以接下来那些话,忽然变得更难说。
可她还是继续。
“我喜欢和你待在一起,也喜欢你照顾我。”
“你记得我喜欢什么,知道我累不累,很多时候,我确实会觉得……”
她想了一下。
“有你在很好。”
沈清寒没有说话,眼底真正出现了一点希望。
谢昭昭也正因为看见了,才没有停。
“可是。”
那一点希望,在这个词落下时,很轻地凝住。
“刚才你说,想和我结为道侣。”谢昭昭道,“我试着想了一下。”
沈清寒看着她:“嗯,然后呢?”
“我没有觉得欢喜。”
很轻的一句话,沈清寒眼底那点光,终于彻底停了。
谢昭昭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我想的是,如果我们结为道侣,你是不是以后就要一直留在我身边,是不是我去哪,你便会去哪,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
“你属于我,我也属于你。”
她慢慢皱起眉。
“我想象这些的时候,没有不喜欢,但也没有觉得特别高兴,反而觉得……”
她停顿了一下。
“这对你不公平。”
沈清寒终于问:“为何不欢喜?”
谢昭昭沉默,这个问题,她回答不了。
“我不知道。”
这次是真的不知道。
“我喜欢你,只是可能……”
她看着他。
“不是你希望的那种喜欢。”
风吹动沈清寒剑柄上的红绳。
一下。
又一下。
他很久没有出声。
谢昭昭忽然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