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生气,也很好。
若他问她,既然不能答应,为什么会心跳加快,为什么会在雪夜抓住他的袖子。
她都可以解释,甚至可以道歉。
可沈清寒只是站在那里。
安静得像听雪峰上落了几十年的雪。
最后,谢昭昭轻声道:“你对我很重要。”
“真的,我一直把你当作……”
她顿了一下。
终于找到最准确的说法。
“很重要的朋友。”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与所有人一样。
沈清寒在她心里,确实有单独的位置。
只是那个位置,没有通向道侣。
沈清寒没有离开,只是问:“你对我,与对旁人可有不同?”
谢昭昭一愣。
这个问题。
比刚才那个“你喜不喜欢我”。
更难回答。
她对白千秋很好,会记得她喜欢什么,也会在她受伤时照顾。
她对桑迟也会。
陆惊春,宗门弟子,甚至路上遇见的陌生人。
若真需要,她都会伸手。
那么沈清寒呢?
许久,谢昭昭点头。
“有。”
沈清寒骤然抬眼,她却没有回避。
“我信任你,不是普通的那种,我会愿意把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交给你,像残卷,像秘境里的痛觉。”
“还有……”
她想了想。
“在你身边的时候,我不用一直看着别人。”
沈清寒一怔。
“我平时总会下意识看,谁受伤,谁累,谁没吃东西,谁心情不好,我习惯了。”
“可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我会忘,因为我知道,你会看。”
她笑了一下。
“我累了,你会知道,我忘记喝水,你会提醒,我要是逞强,你现在也勉强学会拦我了。”
沈清寒:“……”
这个“勉强”,多少有些多余。
谢昭昭继续:“所以,你与旁人不同,我在你这里,可以偶尔不照顾别人,也可以把事情交给你,这些,我不是对所有人都可以。”
*
沈清寒安静地听完。
然后,问出了那个他自己都无法解开的困惑。
“既然不同,为何不能爱我?”
谢昭昭愣住,她确实回答不了。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根本不理解,为什么一个人特殊,就一定要通往爱情。
为什么信任,依赖,安心,喜欢,最后必须汇聚成同一个答案。
她可以喜欢一只陪了自己十年的灵鹤。
可以喜欢白千秋。
可以喜欢宗门山下卖糖的婆婆。
也可以很喜欢沈清寒。
这些喜欢当然都不同。
可不同,为什么一定有高低?又为什么一定要占有?
谢昭昭沉默得太久。
沈清寒终于露出了一点没有完全压住的情绪。
“昭昭,我不想只做你眼里的一个‘不同’。”
她抬头。
沈清寒看着她。
“我也不想,只是你的众生之一。”
谢昭昭心里,像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众生之一。
这句话,几乎正好落在她现在修的道上。
无情者,视众生如一。
可沈清寒不要,他不想与所有人一样。
哪怕谢昭昭告诉他,你已经不同。
也不够。
因为他想要的不是,我对你比别人多一点信任。
不是我在你身边更安心。
他想要的是,在无数人里面,谢昭昭选择他。
不是也喜欢,不是很重要,是唯一明确的偏爱。
谢昭昭终于有些明白,却依旧无法给。
沈清寒看见她的神情,便已经知道答案。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一点失控已经重新收回去。
“我知道了。”
谢昭昭轻声道:“对不起。”
“不用。”
“可是……”
“你没有骗我。”
沈清寒道:“也没有答应过我什么,所以不用道歉。”
他说得很平静,越平静,反而越让人不好受。
谢昭昭还想说什么。
识海里传来无归的声音。
“你该休息了。”
她一顿,这些日子神魂仍旧没有完全恢复。
方才情绪起伏太久,确实开始隐隐发痛。
无归继续道:“识海不稳,不要再耗神。”
谢昭昭下意识抬手按了一下眉心。
这个动作,被沈清寒看见。
“怎么了?”
谢昭昭回神:“没事。”
沈清寒看着她。
“头疼?”
“有一点。”
“回去休息。”
谢昭昭本来还想说自己没那么严重。
识海里的无归又道:“回去。”
她:“……”
怎么一个两个,都开始管她。
沈清寒却注意到。
她方才忽然安静的那一瞬,不像只是头疼,更像在听谁说话。
他很快想到了。
“无归?”
谢昭昭一愣。
“什么?”
“他在说话?”
她点头。
“嗯。”
“说什么?”
“让我回去休息。”
沈清寒沉默了一瞬。
以前,他听见无归这个名字。
只会想到那道站在谢昭昭识海深处的黑影,想到无法进入,想到一种自己无法参与的联系。
可刚刚。
他才问过谢昭昭,自己与旁人是否不同。
现在再看,突然便看见了另一件事。
谢昭昭不会把所有人留在自己的识海,不会允许所有人的声音,随时进入她独处的时刻,不会给每一个没有名字的存在,亲手取一个名字。
更不会在某个人提醒她该休息时,如此自然地听进去。
沈清寒忽然问:“名字是你取的?”
谢昭昭道:“你之前不是问过?”
“嗯。”
“为什么又问?”
沈清寒没有回答,只道:“为何要给他取名?”
谢昭昭想了想。
“他没有名字。”
“所以你便给了?”
“对啊。”
她说得太自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想。
沈清寒却忽然有些想笑。
到了这一刻,他竟比谢昭昭本人,更早看见她的不同。
她总说,众生很多,每一个人都不同。
所以沈清寒曾经不甘,觉得自己再特殊,也只是无数特殊中的一个。
可无归呢?
至少到现在,他已经不在那套规则里。
沈清寒没有说出来。
若现在告诉谢昭昭,你对他也不一样。
太像一个刚被拒绝的人。
急着证明。
你看,你并不是不懂偏爱,你只是没有偏爱我。
他还不至于如此难看。
于是他只问:“你也把他当朋友?”
谢昭昭被问住。
“无归?”
“嗯。”
她认真想了想。
“或许吧。”
识海深处。
那道黑影骤然开口。
“不是。”
谢昭昭一愣。
“什么不是?”
无归不说话。
“你不是我朋友?”
沉默。
“那是什么?”
还是沉默。
谢昭昭莫名其妙。
“无归?”
黑书一页未动。
那道黑影站在最深处,如此清楚地否认了一个位置。
可若让他说,自己究竟想站在哪里。
他不知道。
朋友,道侣,师长,功法残灵。
这些都是人类用来界定关系的词。
无归以前从不在乎。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需要与众生建立任何关系。
可刚才,沈清寒问。
“你也把他当朋友?”
他几乎没有思考。
便说。
不是。
为什么?
无归找不到答案。
只知道,他不想和沈清寒,在同一个位置。
外面。
谢昭昭许久没等到回答,也就没再追问。
她重新看向沈清寒。
“他不说话了。”
沈清寒看着她。
心里明白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只道:“回去吧,你的神魂还没好。”
谢昭昭点头,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他。
“沈清寒。”
“嗯。”
“我们以后……”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能像以前吗?
这句话也太残忍。
沈清寒却替她说完:“我不会与你绝交。”
谢昭昭:“……”
她没忍住。
“谁问这个了?”
“你脸上写着。”
“胡说。”
“嗯。”
“……”
沈清寒终于很淡地笑了一下。
那些压得太重的东西。
在看见她仍旧会因为担心失去自己而回头时,稍微松了一寸。
谢昭昭也笑了。
这一刻,他们竟然又像之前一样。
只是有些东西,到底已经不同了。
谢昭昭转身往回走。
红衣从雪地上掠过去。
沈清寒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她的背影消失。
他没有因为被拒绝。
便否定那等待的许多年。
她确实救过他,确实改变过他。
他也确实喜欢她,这些都不会因为她不爱他,就变成假的。
只是从今天开始。
沈清寒终于必须学会另一件事。
不是等,而是接受。
有些人对你而言,可以重到改变一生。
你对她而言,也可以非常重要,却仍旧不是同一种重量。
风吹动剑穗,新的红绳鲜亮。
旧的那一根,仍旧被他好好放在储物戒里。
他没有扔,也不准备扔。
因为喜欢过,从来不是一件需要销毁证据的事。
而此时。
听雪峰另一端。
谢昭昭刚走进房间。
无归便又道:“休息。”
她坐到床边:“知道了。”
想了想。
还是没忍住。
“不过无归。”
“嗯。”
“你刚才为什么说不是?”
黑影不动。
“什么?”
“少装。”
谢昭昭眯起眼。
“沈清寒问我是不是把你当朋友。”
“你说不是。”
“那你想当什么?”
识海里很久都没有声音。
就在谢昭昭以为,他又要装死的时候。
无归终于道:“不知道。”
谢昭昭失笑。
“你怎么老是说不知道,我下次也这么学你。”
她往后一倒,闭上眼。
“不然想明白再告诉我。”
无归没有回答。
黑色古书安静悬在识海。
许久以后,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想起她为自己取名。
想起地下剑市里沈清寒进入识海,自己第一次想把人赶出去。
想起万千灯火之中,谢昭昭问他:
“你呢?”
他回答。
“我看着你。”
那时候。
他并没有觉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现在却忽然发现,谢昭昭看众生,他能看众生之欲。
他们原本,都该看见所有人。
可那一刻,他没有。
他只看了她。
无归站在黑书深处。
第一次对自己产生疑问。
如果这也算一种“偏爱”。
那么,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已经不再视她如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