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开始进入患者识,是在来到药王谷后的第十日。
忘忧丹的问题已经基本能够确定,真正异常的,是那段来自天道石碑的残缺道纹。
它顺着“忘忧”两个字。
一点一点将与痛苦相连的东西一起削弱。
先是悲伤,然后是恐惧,眷恋,期待,自保,最后,是活下去的欲望。
可知道方向,不代表能治。
药王谷的医修,能看经脉,能看神魂损伤,却看不见一个人,究竟“少了什么”。
可谢昭昭可以。
她的无情道,在折剑冢里已经展现过一次能力。
每一个人的神魂,在她眼中,都有不同的“灯”。
所以顾行舟提出,让她直接进入患者识海,寻找那盏灯,究竟暗在哪里。
谢昭昭第一个进的是阿渡。
年轻弟子的识海很简单。
一大片药田,一间低矮的外门弟子房,还有很远的地方,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
那是曾经欺负他的弟子。
从前,阿渡看见他们,会怕。
所以那几道人影周围,本该有一层属于恐惧的灰雾。
现在没有。
不只是恐惧消失,谢昭昭走近以后才发现,连那些人影,都正在变淡。
再往深处,谢昭昭看见一盏很小的灯。
灯芯还亮着,火却极弱。
她刚靠近,就听见阿渡的声音。
“活着要做什么?”
谢昭昭站在那盏灯前:“我不知道。”
识海里的阿渡似乎愣了一下。
“你也不知道?”
“嗯。”
“那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明天还有不知道的事。”
阿渡没有听懂。
谢昭昭自己也觉得,这答案不怎么样。
但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她从识海出来时,脸色已经有些白。
*
顾行舟第一时间扶住她手肘。
“多久?”
谢昭昭道:“半个时辰。”
“我问的是你还能撑多久。”
“……”
谢昭昭想了想:“再看两个?”
顾行舟看着她没说话。
最后,还是让她看了第二个。
*
之后几日,谢昭昭每天进入两个患者识海。
顾行舟没有让她多看,每次两个,时间也严格限制。
谢昭昭嘴上答应得很好。
可从识海出来以后。总有别的事。
陈夫人夜里又想往湖边走,她去陪着。
阿渡不肯按时吃饭,她顺手带一份过去。
药田有一处灵气失衡,几个外门弟子急得团团转。
谢昭昭路过,帮着把阵纹改了。
宋青黛查丹方查到半夜,谢昭昭又坐在旁边,陪她把七十多味灵草的药性重新排了一遍。
连药王谷后山那只总偷灵果的赤尾猴,被人抓住以后,谢昭昭都顺手替它把卡在爪子里的木刺拔了。
顾行舟全看见了,但他一次都没有说:“你该休息。”
只是第四日,替谢昭昭把脉时,时间比往常长。
两指落在腕间很稳。
谢昭昭已经习惯,撑着下巴。
“顾大神医,又怎么了?”
“心脉没问题。”
“那你皱什么眉?”
顾行舟抬眼:“我没有皱眉。”
“你刚才皱了。”
“……”
“很轻。”谢昭昭笑,“但我看见了。”
顾行舟松开手:“神魂耗损比昨日重。”
“正常。”
“为什么正常?”
“因为进识海,休息一晚就好。”
顾行舟没有评价。
他低头写脉案。
谢昭昭问:“你怎么不劝我?”
顾行舟笔尖没停。
“劝什么?”
“休息。”
“有用?”
谢昭昭想了想,诚实道:“大概没有。”
顾行舟点头:“所以不浪费口舌。”
顾行舟没回答在脉案最下面。
写了一行。
【连续睡眠不足。】
又写。
【患者无主动停止倾向。】
谢昭昭看不见。
识海里,无归道:“他在算你什么时候会倒。”
谢昭昭:“……”
“不会。”
无归沉默片刻:“你每次都这样说。”
谢昭昭莫名觉得。
最近无归越来越像白千秋了。
第六日。
谢昭昭进了陈夫人的识海。
出来时,直接扶了一下墙。
顾行舟走过去,却没有扶她。
只问:“晕?”
“有一点。”
“想吐?”
“不。”
“耳鸣?”
“刚才有。”
“现在?”
“好了。”
顾行舟点头,像只是正常记录:“今天到此为止。”
谢昭昭道:“还有宋青黛。”
“不看。”
“她的反应最特殊。”
“明日。”
“可是……”
顾行舟已经转身:“药在你房里,喝完。”
当晚,谢昭昭喝了药。
刚入口,她就觉得味道不太对。
有一点淡淡的甜。
她低头看了一眼:“药王谷终于良心发现了?”
无归道:“有安神草,正常,还有沉月花。”
谢昭昭动作停住:“什么?”
沉月花,一种很少直接入疗伤药的灵草。
作用只有一个,催眠,而且药效很强。
谢昭昭刚放下碗,眼皮已经开始沉。
“顾……”
后半句话没说完,人便倒在床上。
睡过去前,她只听见无归很冷地说了一句。
“他改了药。”
谢昭昭再醒,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整整一天,她睁眼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神清气爽。
而是生气,真的有一点生气。
谢昭昭很少生气。
大多数时候,她脾气都很好。
别人冒犯她,她也不太在意。
可这一刻,她躺在床上。
盯着帐顶,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坐起来。
顾行舟就在床边。
坐得很自然,手里一本医书,旁边还放着一盏茶。
谢昭昭盯着他:“你什么时候来的?”
“半个时辰前。”
“为什么在这里?”
“看你什么时候醒。”
“药是你改的?”
“嗯。”
承认得毫不犹豫,谢昭昭反而被堵了一下。
“为什么?”
顾行舟合上书,看着她。
“你不会主动停下,我只能替你停。”
谢昭昭看着他:“所以你给我下药?”
“不是下药。”
“沉月花。”
“在你原本的安神方里加了两钱。”
“……”
“药性没有冲突。对你的神魂恢复也更好。”
顾行舟说得非常平静,每一句都合理。
谢昭昭却一点都没有被说服。
“你为什么不先问我?”谢昭昭问。
“问了,难道你会答应?”
“不会。”
顾行舟点头。
“所以问与不问,结果相同。”
谢昭昭沉默。
若是从前,她大概真的会被这句话绕进去,结果一样,她最后确实该休息,顾行舟的判断也没错。
她睡了一整日以后,识海明显舒服很多。
那还有什么可生气?
可谢昭昭忽然想起。
无妄谷,那枚天律碎片。
无归曾经说过。
剥夺选择,不是无情。
她又想起,自己在地下剑市说过的一句话。
我愿意,他也愿意,与你无关。
当时说别人,她明白得很快。
轮到自己却险些忘了。
谢昭昭抬眼。
“结果相同,不代表过程可以省略。”
谢昭昭继续:“你可以告诉我,我必须休息,可以说我再继续下去会伤神魂,甚至可以和药王谷其他人一起,拦着我不许进患者识海,但药是我要喝的,睡一整日的人也是我。”
“你至少应该告诉我,里面放了什么。”
顾行舟道:“然后你拒绝。”
“对。”
“继续损耗神魂。”
“可能。”
“若明日进入宋青黛识海时晕厥?”
“那也是……”
顾行舟打断:“也是你的选择?”
“对。”
顾行舟眼里的笑意彻底没了。
“谢昭昭,医者不是每一次,都有时间等患者同意。一个人失血过多,已经神志不清,他说不要救,医者也要救。”
“一个孩子怕疼,不肯清创,难道因为他说不要,就任由伤口腐烂?有些时候,我必须替患者做决定。”
谢昭昭道:“可我不是神志不清,我也不是不知道后果,我只是会做一个,你认为不对的选择。”
顾行舟没有道歉。
“若再来一次。”他道,“在你当时的状态下,我依然会让你休息。”
谢昭昭看他:“所以还会偷偷改药?”
顾行舟道:“我会换一种方法。”
“什么?”
“先告诉你。”
“你不答应呢?”
“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通知贵宗掌门。”
谢昭昭:“……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达到目的,办法多得很?”
顾行舟很诚实:“是。”
谢昭昭:“……”
顾行舟道:“但你说得对一件事,你不是失去判断能力的患者。我把你当成了,一个需要被强制停下的人,而没有区分,你是不能决定,还是决定与我不同。”
谢昭昭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顾行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是我的问题。”
算一句认错。
谢昭昭问:“你以前也这样替别人决定?”
“很多。”
病人已经昏迷,他决定先救谁。
一颗丹药只够一个人,他决定给谁。
一个治疗会损伤修为,却能保命,患者家属争执不下,他决定治。
做得太多,久了以后。
顾行舟几乎不会觉得,“替别人决定”本身有什么问题。
因为很多时候,医者犹豫一息,病人就死了。
谢昭昭气消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消。
“下次不能这样未经我同意改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