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体内那股失控的天律气息被银针压了下去。
顾行舟没再让她进患者识海。
“再进去一次,你可能要在床上躺七天。”
谢昭昭道:“你又算好了?那如果我非要去?”
顾行舟抬眼:“先告诉你风险,再等你决定。”
谢昭昭有些意外。
顾行舟笑了一下:“不是你教我的?醒着的时候,先问。”
谢昭昭道:“学得不错。”
于是这几日,她被安排去做另一件事。
试药。
忘忧丹原丹方已经被彻底封存,不能再用。
可十九名重症患者,仍然需要药物稳定神魂。
药王谷便开始尝试,将丹方中与天道石碑有关的部分全部剔除,重新配药。
顾行舟每天大半时间,都泡在丹房。
谢昭昭第一天过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摆了十几个小碗。
每一碗颜色都差不多,从浅褐,到深褐,再到一种看起来就很难喝的黑。
谢昭昭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药?”
顾行舟道:“嗯。”
“你确定不是墨?”
“可以尝尝。”
“……”
谢昭昭看他:“你是不是早就等我来了?”
顾行舟笑:“谢长老味觉灵敏,比普通试药弟子更容易分辨细微药性。”
谢昭昭:“……”
她坐下来,拿起第一碗喝了一小口。
皱眉。
“白芍多了。”
顾行舟低头记录。
“多少?”
“至少半钱。”
“还有呢?”
“回甘太快,可能是灵蜜。”
“嗯。”
顾行舟记完,将碗放到左边,又推第二碗。
一开始,两人还是一碗一碗来。
后来谢昭昭发现,顾行舟自己也喝。
第一口,记味道,第二口,感受灵力入体的速度,第三口,记录药效多久起。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你每天都这样?”
“嗯。”
“不会中毒?”
“所以每次剂量很少。”
“那如果药性冲突?”
“提前排过。”
顾行舟说得很轻松。
谢昭昭却想到宋青黛说的,他最擅长把每一个人放到最合理的位置。
包括自己。
谢昭昭端起第三碗,喝了一口,下一瞬眉头整个皱起来。
“这个……太苦了。”
从舌尖一路苦进识海的。
顾行舟自己尝了一口,神色没变化:“黄连多了一钱。”
谢昭昭看他:“你尝不出来苦?”
“尝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习惯了。”
谢昭昭正准备喝水,一只手却先递过来。
是一块糖。
浅黄色,用半透明糖纸包着。
谢昭昭接过拆开。
糖一入口,桂花香先散开。
甜得不腻,刚好把嘴里那股苦压下去。
谢昭昭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好吃。”
“嗯,好吃就好。”
接下来几日,她便时常坐在药炉边。
顾行舟负责调药,她负责尝。
有时一人一口,有时顾行舟先喝,觉得药性有问题,便直接把那碗推远。
“不用尝了。”
“为什么?”
“太苦。”
谢昭昭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怕苦?”
顾行舟一边写脉案,一边道:“第三碗皱眉,第五碗喝完立刻找水,第七碗把糖含了两刻钟,够明显。”
谢昭昭:“……”
有时候,被医修观察,真的很没有秘密。
她发现顾行舟的桌上永远有糖。
不只有桂花,还有薄荷,梅子,蜂蜜,松仁,甚至还有一小罐,味道很奇怪的咸糖。
谢昭昭拿起一块。
“这个谁吃的?”
顾行舟看了一眼:“阿渡。”
“他喜欢咸的?”
“嗯。”
另一包。
“陈夫人的。枣味。”
再一包。
“裴老?”
“他牙不好。”
“软糖。”
谢昭昭翻了一圈。
明白顾行舟给每个人准备的都不一样。
他记得,谁怕苦,谁不能吃太甜,谁年纪小。
就像谢昭昭会记得别人喜欢什么。
这件事,她太熟悉了。
所以最开始,并没有觉得哪里特殊。
直到某天,宋青黛进来拿药,顺手从桌上抓了一块桂花糖。
顾行舟头也没抬。
“那个不是你的。”
宋青黛动作停住。
宋青黛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又看顾行舟。
“糖还分人?”
“你的是薄荷。”
“我今天想吃桂花。”
“旁边有。”
“这个不行?”
“不行。”
宋青黛慢慢看向谢昭昭。
谢昭昭:“?”
宋青黛放下糖,面无表情。
“懂了。”她转身走了。
谢昭昭低头。
看了看那包桂花糖,又看顾行舟。
“为什么不让她吃?”
顾行舟终于抬头。
“她不喜欢桂花。”
“可她刚才想吃。”
“所以?”
“……”
顾行舟停了一下,拿起那包桂花糖,放到谢昭昭面前。
“留给你的。”
谢昭昭怔了一下。
识海里。
无归突然道:“我也知道。”
谢昭昭一愣:“什么?”
“你喜欢桂花。”
“你又没人家会做糖。”
无归不说话。
*
药王谷的夜,和白天很不一样。
白日里,到处是晒药的弟子,炼丹的火,搬药材的灵兽。
还有一群又一群。,拿着脉案飞奔的医修。
到了晚上,整个山谷便安静下来。
只有药炉的火,在远处一明一暗。
顾行舟每天都查房。
因为这批忘忧丹患者,不能在夜里无人看守。
夜晚太安静,人也最容易独处。
谢昭昭住进药王谷后,也跟着。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变成每天。
药王谷弟子已经习惯,每晚看见两个人一起。
一个拿脉案,一个拿零食。
顾行舟负责检查体温,灵力,脉搏,今日有没有异常行为。
谢昭昭则会问,今天想见谁,有没有想吃什么,白天为什么忽然发呆。
一个记身体。
一个记欲望。
偏偏配合得很好。
顾行舟刚说:“陈夫人今晚脉象比昨日快。”
谢昭昭便会接:“因为明日她姐姐来看她。”
谢昭昭说:“阿渡今日一直想去后山。”
顾行舟便会问:“是药田那只小狗?”
“嗯。”
“让弟子带回来。”
后来,患者开始习惯,看见他们一起出现。
有一晚,一个年轻女弟子刚喝完药。
迷迷糊糊问:“顾师兄。”
“谢长老今天不来吗?”
顾行舟道:“她在后面。”
话刚落。
谢昭昭就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新折的纸鸟。
女弟子看见她。立刻笑:“我就知道。”
谢昭昭把纸鸟放到床头。
“知道什么?”
女弟子已经困了,半睁着眼。
“小顾师兄和谢长老,每天都一起来。”
顾行舟翻脉案的动作停了一瞬。
后来谢昭昭便发现。
药王谷看自己和顾行舟的眼神有点不对。
最明显的,是几个年纪小的内门弟子。
顾行舟给她递药,有人看。
她顺手帮顾行舟整理乱掉的脉案,有人看。
两个人坐在药炉前试药,外面甚至有人。
走过去了,又倒回来。
谢昭昭终于忍不住:“他们看什么?”
顾行舟连头都没抬。
“可能看你好看吧。”
“我来了半个月,前几天怎么不看?”
“那就是看我好看。”
“……”
问他没有用。
于是去问宋青黛。
宋青黛正在分药,听完手都没停。
“他们觉得你们像一对,在八卦。”
谢昭昭:“?为什么?”
“每天一起试药,一起查房,他给你留糖。,你替他记病人喜欢什么,前日你还把他落在药田的外袍带回去了。”
谢昭昭道:“顺路。”
“他们不知道。”
“……我们不是一直在查病?这也会被误会?”
宋青黛看着她:“你以前也经常这样吧。”
“哪样?”
“对人好,记得别人喜欢什么,陪人,照顾人,然后对方以为,你喜欢他。”
谢昭昭:“……”
这话怎么听起来如此耳熟。
宋青黛继续分药,语气平静:“现在轮到你了。”
谢昭昭第一次,站在了另一个位置。
从前,别人总误会她。
如今。
所有人看顾行舟对她温柔周到,又开始误会顾行舟。
谢昭昭觉得有点新鲜。
她问:“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宋青黛道:“是。”
回答得没有一点犹豫。
宋青黛抬眼看她。
“师兄会记每一个患者的脉象,记谁怕苦,谁夜里睡不好,谁不愿意让家里人知道病情,他会笑,会听,也很少让人难堪吗,所以很多人都觉得师兄待自己不一样。”
谢昭昭想起那包桂花糖,没说话。
宋青黛却忽然补了一句。
“他最擅长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特别照顾的那个。”
谢昭昭问:“他故意的?”
“那倒也不是,所以才麻烦,他对很多人都是真的。”
这句话太熟悉了。
她终于第一次,站在那些曾经误会她的人,站过的位置。
有人对你足够好,好到记住所有细节。
好到你以为,自己一定不一样
可后来发现,他本来就会这样对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当晚查房,谢昭昭难得多看了顾行舟几次。
他是真的记得每个病人的情况。
谢昭昭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上顾行舟。
被这样看着,很容易产生错觉,觉得自己,好像格外重要。
“谢长老。”顾行舟忽然叫她。
谢昭昭回神。
“嗯?”
“你今天看我七次了。”
谢昭昭:“……”
顾行舟看她:“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是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干脆问:“你是不是对每个患者都很好?”
顾行舟一顿:“怎么忽然问这个?”
“好奇。”
顾行舟道:“我是医修。”
“所以?”
“自然要对患者好。”
谢昭昭点头:“宋青黛也是这么说。”
顾行舟脚步停住:“她又说我什么了?”
谢昭昭忍笑。
“说你最擅长,让人觉得自己很特别。”
顾行舟:“……”
谢昭昭问:“她说错了?”
“没有。”
顾行舟很坦然。
“确实有人误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