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最终没有在那个小院里住满一年。
她只住了三天。
第三日清晨,葡萄藤上的第一串青果刚刚长出来,白千秋的第八道传讯就到了。
这一次没有威胁炖鹤,只有一句。
【昭昭,回来吧。】
谢昭昭看了很久,然后收起传讯符。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
忘忧丹留下的六十三名患者,并没有在天道碎片与地脉断开以后立刻恢复正常。
他们仍然需要很长时间。
陈夫人重新会为了孩子哭,却没有再像最初那样整夜无法入睡。
她把那只缺了一只翅膀的小木鸟重新擦干净,放在床头。
有人问她:“现在还想忘吗?”
她沉默很久,最后说:“有时候还是想。”
“太疼的时候,我还是会觉得,如果能忘一天就好了。”
顾行舟没有告诉她,这种想法不对。
他只重新给她开了一副安神药,药能让她今晚睡得好一点。
*
阿渡也开始害怕。
看见以前欺负自己的弟子,他还是会下意识绕开。
绕开以后,他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宋青黛问他:“后悔?”
阿渡摇头。
“不是。”
他低声道:“就是忽然觉得,以前大家总说我胆小。”
“可现在我觉得,怕也没什么不好。”
宋青黛道:“本来就没什么不好。”
阿渡抬头:“那我以后还能跑?”
“打不过当然跑。”
“师姐也是剑修。”
“我是医修。”
“可是你会剑。”
宋青黛面无表情:“会剑和想死是两回事。”
阿渡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
裴老最麻烦。
病好了以后,他依旧坚持一个观点。
“我就是不想那么怕死。”
长老们听得头疼。
顾行舟却没有再说服他,而是重新让人开始研究一种完全不涉及天道规则、只在短时间内缓解临终恐惧的丹药。
宋青黛知道以后问他:“你还要继续研究?”
顾行舟正在写药方,头也没抬。
“为什么不?”
“忘忧丹才出事。”
“出事的是剥夺。”
顾行舟道:“不是让人少疼一点这件事本身。”
宋青黛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像以前那么烦了。”
顾行舟抬眼:“以前很烦?”
“非常。”
“现在呢?”
“还是烦。”
宋青黛顿了顿:“轻一点。”
顾行舟笑了。
药王谷也在这场风波后改了很多规矩。
所有涉及神魂、情志、记忆与欲念的丹药,不再只记录药效与风险。
病案最后多了三栏。
【患者希望保留什么。】
【患者明确拒绝什么。】
【若患者失去判断能力,是否提前留下意愿。】
十年前,所有人都称他大义。
三年前,所有人都称忘忧丹仁心。
如今顾行舟终于发现,医者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判断错误,而是太习惯成为那个“知道什么对病人最好”的人。
药王谷没有神医。
也不该有。
只有会算错、会偏心、会害怕失去某个人,也需要不停重新学习如何问一句“你想要什么”的医者。
*
谢昭昭离开前一日,先去了宋青黛那里。
宋青黛已经可以下床。
她恢复得比预计更快。
毕竟是金丹修士,又有药王谷最好的医修守着,只是神魂还虚弱,暂时不能长时间炼丹。
谢昭昭进去时,她正在整理药柜。
谢昭昭靠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不是不许你干活?”
宋青黛头也没回。
“他说不许炼丹。”
“整理药柜不算?”
“不算。”
“他知道吗?”
宋青黛终于回头:“你到底站哪边?”
谢昭昭笑:“我只是问问。”
宋青黛把最后一只药盒放回去,然后坐下。
“明日走?”
“嗯。”
“回合欢宗?”
“嗯。”
“还来吗?”
谢昭昭看她:“你希望我来?”
宋青黛非常平静地道:“希望。”
谢昭昭:“你现在倒比以前诚实。”
宋青黛皱眉:“我以前哪里不诚实?”
“以前你只会说‘能用’。”
宋青黛:“……”
她当然知道谢昭昭在说什么。
那根红色发带。
宋青黛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盒。
打开。
里面仍然是那根已经旧得发暗的红绸。
谢昭昭看着它:“真的不换?”
“不换。”
“都快坏了。”
“坏了再说。”
“为什么这么宝贝?”
宋青黛看她一眼:“以前觉得能用。”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是。”
谢昭昭没说话。
宋青黛低头,将红绸重新收好:“那时候我醒过来,第一眼看见的是这条东西,你说毒已经停了,让我别怕,后来每次进秘境,我都会带着,因为我看到它,就会想起一件事。”
谢昭昭问:“什么?”
“有人在的时候,我可以说疼。”
谢昭昭怔了一下,这是一个很熟悉的答案。
宋青黛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沈清寒学会过这个?”
谢昭昭:“……怎么连你都知道?”
“药王谷消息不闭塞。”
两个人都笑了一会儿。
笑意慢慢淡下来以后,宋青黛道:“昭昭。”
“嗯?”
“这次也谢谢你。”
谢昭昭下意识道:“不用——”
宋青黛立刻打断:“别说不用,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报恩,但我想谢,所以你听着。”
谢昭昭安静下来。
“好。”
宋青黛看着她:“谢谢你把我叫回来,也谢谢你没有替我选。”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
“我现在有时候还是会后怕,如果那天我清醒以后改变主意呢?如果我真的拿了药呢?”
谢昭昭道:“那就拿。”
宋青黛微怔:“你不会失望?”
“为什么?”
“你分了神魂进去,不就是想让我把药给孩子?”
“当然不是。”谢昭昭摇头,“我是想让你回来,你回来以后选谁,是你的事。”
宋青黛看了她很久,低头笑了一下:“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总让人误会了。”
谢昭昭:“……”
“这和那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
宋青黛很快道:“只是忽然觉得,你确实挺招人的。”
“……”
谢昭昭决定不和刚刚大病初愈的人计较。
她正准备走。
宋青黛却叫住她。
“手。”
谢昭昭回头。
“做什么?”
“伸出来。”
谢昭昭听话地把手伸过去。
宋青黛从袖中取出一根细细的青色绳结,绑在她手腕上,绳结里嵌着一枚很小的药玉。
“这是什么?”
“养魂玉,药王谷内门弟子才有。”
“给我?”
“嗯。”
“为什么?”
宋青黛:“以后神魂不舒服,它会发热,然后你得停下。”
“如果不能停?”
“想办法停。”
“如果有人等着救?”
宋青黛看着她:“那也先看看你还能不能救。”
谢昭昭低头,看着腕间那根青绳。
以前,她给宋青黛一根红色发带,告诉她别怕。
如今,宋青黛给她一根青绳,告诉她停下。
原来有些救命之恩,并不是永远一个人在救另一个人。
总有一天,被拉起来的人,也会伸手。
谢昭昭抬头:“好。”
宋青黛道:“别答应得太快。”
“我尽量。”
“不是尽量。”
“……”
“谢昭昭。”
谢昭昭无奈:“知道了。”
*
真正离开那日。
药王谷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谢昭昭站在山门外,身后是来送她的人。
宋青黛。
阿渡。
小石头和他母亲。
几个曾经被她陪着查过房的患者。
甚至连裴老都来了。
裴老站得最远,一看见她回头,立刻道:“别多想,老夫出来晒太阳。”
谢昭昭抬头看了眼天:“下雨呢。”
裴老:“……”
旁边几个弟子全都低头憋笑。
小石头跑过来,把那匹木马塞给她。
谢昭昭一愣。
“不是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