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
“那为什么给我?”
“借你。”
孩子很认真:“下次来还我。”
谢昭昭一下明白,她蹲下来。
“好,我下次来还。”
小石头满意了,又跑回母亲身边。
所有人都来了,唯独顾行舟没有。
谢昭昭没有问,因为三日前,他说过,暂时不想听她安慰。
有些边界不是当天尊重一次,第二天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所以她没有去找他。
直到飞舟已经准备升空,身后才传来脚步声。
谢昭昭回头。
顾行舟来了。
还是白衣,还是那张看起来永远很好说话的脸。
和三日前相比,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是在走到她面前以后。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谢昭昭也没有问,你现在好一点没有。
两个人对视片刻。
顾行舟先伸手。递过来一个盒子。
“什么?”
“药。”
谢昭昭立刻警惕。
“什么药?”
顾行舟看她:“你已经被我苦出阴影了?”
“有一点。”
他温柔地笑起来:“不是药。”
谢昭昭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全是桂花糖。
她怔了一下。
“这么多?”
“路上吃,回合欢宗也能吃。”
“吃完呢?”
顾行舟看她。
“吃完自己买。”
谢昭昭:“……”
很好,还是那个顾行舟。
她拿起一块,下意识翻糖纸。
只有一句药嘱。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谢昭昭盯着那句话。
顾行舟道:“能做到?”
谢昭昭想说尽量。
想起宋青黛,又咽回去了。
“能。”
顾行舟挑眉:“真的?”
“……我会记得。”
“这还差不多。”
谢昭昭把糖重新放回盒子,想了想,还是问:“顾行舟。”
“嗯?”
“你还难受吗?”
顾行舟没有回避:“有一点。”
谢昭昭点头。
“哦。”
顾行舟反而笑了:“就这样?”
谢昭昭看他:“你不是不让我安慰?”
“谢昭昭。”
“嗯?”
“你有时候学东西。”
“真的很死。”
顾行舟看着她:“不过现在可以了。”
谢昭昭一怔。
“可以什么?”
“可以说再见。”
她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认真道:“顾行舟,再见。”
顾行舟道:“谢昭昭,再见。”
他们都知道,以后定然还会再见。
可能是修真大会,可能是哪一次秘境,可能是有人生病,也可能只是白千秋哪天忽然想喝药王谷的酒。
但那时候。谢昭昭不会成为顾行舟的道侣。顾行舟也不会永远停在这一日。
他们都还会继续往前。
*
飞舟离开药王谷以后。
谢昭昭站在船尾,看了很久。
山谷一点一点变小,药田变成绿色的细线,最后连山门都看不清。
她还站着。
无归终于问:“你舍不得他?”
谢昭昭没有否认:“有一点。”
“为何仍要走?”
谢昭昭靠在栏杆上,风把长发吹起来。
她想了想:“舍不得的地方多了,不一定要留下。”
识海里,无归没有回应。
谢昭昭继续道:“我也舍不得青黛,舍不得小石头,舍不得陈夫人,甚至裴老天天骂药,我都觉得挺有意思,可我不能因为舍不得,就把所有舍不得的东西,都留在自己身边。”
无归问:“为何不能?”
谢昭昭笑了一下:“因为他们又不是我的东西。”
这句话。
和她面对执灯人时说的其实很像。
痛苦不是她的,不能替别人拿走。
人也不是她的,不能因为喜欢,就一定留在身边。
谢昭昭忽然道:“而且我现在觉得,真正喜欢一个人,可能也不一定非要得到什么。”
无归安静。
“沈清寒喜欢你。”
“嗯。”
“顾行舟也喜欢你。”
谢昭昭顿了一下:“应该吧。”
无归问:“你都不留下。”
“嗯。”
“那你会为谁留下?”谢昭昭愣住。
这个问题她没有想过。
过了一会儿。
她笑道:“不知道。”
最近她说这三个字,已经越来越坦然。
无归也没有再追问。
只是黑色古书,很轻地翻了一页。
空白纸面上,只有一行。
很小。
也很不像这本书以前会出现的字。
【舍不得,不一定要留下。】
谢昭昭怔了一下。
“无归。”
“嗯。”
“这是你写的?”
沉默。
她笑起来:“你记这个做什么?”
无归很久以后才道:“记住。”
“为什么?”
“不知。”
谢昭昭笑得更厉害。
她没有发现。
石阶幻境里,无归站在比最初低了许多的位置。
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他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舍不得一个人,却可以允许她离开。
也不明白,如果未来某一天,谢昭昭真的要离开他。
自己还能不能,像今日这样,把这句话记得这么平静。
*
谢昭昭回到合欢宗那日。
山门口站了一排人。
白千秋站最前面,旁边就是那只差点被炖掉的白鹤。
谢昭昭从飞舟下来,头一句就是:“你没炖了它就好。”
白千秋:“……”
她盯着谢昭昭。
半晌冷笑。
“你在药王谷待那么久,回来第一句问鹤?”
谢昭昭很自然地走过去:“也想你。”
白千秋脸色瞬间好了:“这还差不多。”
谢昭昭打开储物袋。
“给你带了东西。”
“什么?”
“药王谷的酒。”
“昭昭。”白千秋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男人会走,姐妹不会。”
谢昭昭:“……”
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告诉白千秋,顾行舟邀请她住一年,比较好。
回到长老峰以后。
那只白鹤立刻叼走她一块桂花糖,谢昭昭追了半个院子,没追回来。
最后,她站在葡萄架下,忽然停住。
合欢宗的葡萄藤,已经长得很高,比药王谷那一株大得多。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
想到那个小院,想到药炉,想到深夜查房,想到顾行舟低头问她,你现在知道自己想不想吗?
心里还是有一点淡淡的舍不得。
但不难受。
谢昭昭低头,拆开一块桂花糖。
糖纸里面,还是那句。
【每次救人之前,先看一眼自己还有没有力气。】
她看了一会儿。
折好没有扔。
然后回屋睡了一觉。
没有人受伤,没有人等她,没有任何必须现在解决的事情。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累。
所以睡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日午后。
醒来以后阳光正好。
白千秋在外面骂那只偷酒的白鹤,几只灵雀蹲在窗沿,灵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跑了回来,趴在她脚边。
谢昭昭躺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起身。
原来不去救谁,不去照顾谁,不去成为任何人的答案,也可以只是活一天。
*
识海深处。
无归安静看着她。
黑色古书自行翻开。
这一卷最后,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无情者,观众生,亦观己身。】
谢昭昭看到笑了一下。
“无归。”
“嗯。”
“我好像真的有些理解无情道了。”
无归沉默片刻:“嗯。”
谢昭昭闭上眼,又懒了一会儿。
窗外风过九十九峰,花香漫进屋里。
药王谷很远,折剑冢也很远。
而新的故事,还没有来。
这一刻。
她只是谢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