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月城的路上,飞舟还没有落地,谢昭昭便先看见城外立着七面旗。
九尾狐族的金纹旗只占其中一面。
另外六面分别属于熊族、狼族、蛇族、羽族、鹿族与水族。
妖域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皇族。
七大族共同掌权,族中还有无数旁支与小族,遇上影响整个妖域的大事,便由七族议会共同决断。
九尾族过去地位最高,并不是因为最能打。
论肉身,熊族和狼族都比狐狸强。
论御水,九尾比不过水族。
论空战,更不可能压过羽族。
他们真正不可替代的地方,是能感知欲望。
谈判时,一个人嘴上答应什么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真正想要什么,九尾族看得见。
所以数千年来,妖域最重要的外交、贸易与盟约,大半由九尾族主持。
可也正因为如此,如今换心事件一出,所有矛头都指向了他们。
*
谢昭昭刚下飞舟,便听见城门前有人冷笑。
“世上除了狐狸,还有谁最懂怎么改别人心意?”
说话的是个狼族青年,九尾使臣脸色瞬间沉下来。
祁照野却像没听见,他走在谢昭昭旁边,甚至还有心情提醒她:“月城路不平,小心。”
谢昭昭低头,脚下平得能照出人影。
她抬眼看他:“哪里不平?”
祁照野神色不变:“我随便找个理由提醒你看路。”
谢昭昭:“……”
身后的妖族使臣已经习惯性低下头。
少主来了人族一趟以后,脸好像越来越不要了。
七族议会就在月城中央。
谢昭昭进去时,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最上方是七张一模一样的席位,九尾族长尚未到场,代表九尾族坐在其中一席的是一名银发男人。
谢昭昭第一眼便注意到了他,因为他身后只有一条尾巴。
银灰色,很普通,与祁照野那九条华丽得过分的尾巴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男人抬眼,看见祁照野:“还知道回来?”
祁照野懒洋洋道:“兄长看起来很想我。”
“我想打你。”
“这也是想。”
男人额角轻轻一跳。
祁照野侧身给谢昭昭介绍:“祁望川,我兄长。”
祁望川看向谢昭昭,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息。
随后起身,认真行了一礼。
“谢长老。”
“久闻。”
谢昭昭回礼:“祁公子。”
祁照野道:“你也可以叫兄长。”
祁望川:“闭嘴。”
谢昭昭:“……”
看来兄弟感情应该还不错。
议会没有因为谢昭昭到来就客气多久,熊族长老直接将三十三份卷宗摔在桌上。
“一个月,三十三起换心。”
“其中二十一人,都曾与九尾族有过直接接触。”
狼族代表道:“所有患者神魂里,还残留着类似魅术的痕迹。”
蛇族老妇慢慢开口:“祁少主,你们最好解释一下。”
祁照野坐下:“解释什么?”
“解释为何每一名换心者体内,都有九尾欲术的痕迹。”
祁照野问:“像九尾,就是九尾做的?”
“至少目前只有你们有能力做到。”
祁照野笑了一下:“给我十五日。”
“十五日以后若证明不了九尾清白呢?”
熊族长老看着他。
祁照野还没回答。
祁望川已经道:“按七族旧约,少主撤权,九尾退出妖域外交与盟约议席三十年。”
谢昭昭眼神微动。
难怪,这不是简单查案,有人正在借换心事件,把九尾族从妖域权力中心踢出去。
而祁照野,就是最合适被推出来负责的人。
*
在议会结束以后。
轰隆一声。
月城妖驿半面墙都晃了一下。
谢昭昭刚从房间出来,就看见一道银白色身影从自己面前飞过去。
然后,砰,嵌进墙里。
谢昭昭:“……”
下一瞬,一个高大的少女从楼梯上冲了下来。
她足足比谢昭昭高一个头,肩背宽阔,手臂肌肉线条极漂亮,头发编成很多细辫,腰上挂着两柄比谢昭昭半个人还大的骨斧。
她冲到墙前。
“祁照野!”
祁照野从墙里走出来,拍掉肩上的灰,脸色很难看。
“阿蛮。”
少女眼睛发亮。
“你果然记得我!”
祁照野:“……”
谢昭昭看了一会儿:“你朋友?”
祁照野道:“仇人。”
阿蛮立刻反驳:“以前是!”
祁照野:“现在也是。”
“不一样!”
阿蛮一步上前,脸颊竟然有点红:“我现在喜欢你!”
谢昭昭微微睁大眼。
祁照野闭了闭眼。
阿蛮显然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她盯着祁照野,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非常明显的迷恋。
“我昨晚做梦都梦见你,梦见你的尾巴。”
祁照野:“别说了。”
“特别漂亮。”
“阿蛮。”
“我以前怎么会觉得狐狸这么讨厌?”
祁照野转身就走。
阿蛮追。
祁照野走快,阿蛮追得更快。
谢昭昭眼睁睁看着妖域少主绕着庭院走了一圈,熊族少女追了一圈,最后祁照野终于忍无可忍。
转头道:“你清醒一点。”
阿蛮立刻道:“看到你就不清醒。”
祁照野:“……”
谢昭昭发现祁照野也不是永远都很会说,至少面对这种情况,他明显想原地消失。
最后还是祁望川赶来,一张镇魂符贴在阿蛮后颈。
少女身体一软,被旁边两个熊族修士接住。
祁望川脸色比祁照野还难看。
“第几个?”
旁边人低声道:“她是今日第三个突然出现强烈错置欲望的。”
谢昭昭走近:“她以前真的很讨厌祁照野?”
祁望川道:“整个熊族都知道。”
原因也很简单,阿蛮十岁那年,被一个九尾族旁支用魅术骗走过一件祖传灵器,从那以后,她见狐狸一次骂一次。
尤其讨厌祁照野,因为祁照野是九尾少主,在她眼里,简直是狐狸头子。
祁照野蹲下来,手指悬在阿蛮眉心上方。
片刻以后,他脸色沉下来。
“她的欲望真的被改了。”
厌恶翻转成喜欢。
而最可怕的是,被修改以后,那份欲望本身对患者而言就是真的。
阿蛮清醒是在四个时辰后。
她睁眼就问:“祁照野呢?我刚才是不是追着他跑了?”
熊族少女整张脸从脖子红到额头。
她翻身把被子往头上一盖。
“不活了。”
谢昭昭坐在床边:“你现在还想追他吗?”
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想。”
“那为什么不追?”
“我脑子知道不对。”阿蛮声音更崩溃,“可我看见他就想扑过去啊。”
谢昭昭:“……”
确实有点严重。
阿蛮死死抓着被角:“我还说他尾巴好看,我还说想摸,我是不是还问能不能和他结契?”
谢昭昭想了想:“这个我没听见。”
阿蛮松了口气。
门外传来祁照野的声音:“说了。”
阿蛮:“……”
祁照野隔着门继续补充:“还问能不能生九尾崽。”
床板咔嚓一声,谢昭昭眼看着阿蛮硬生生把床柱掰断了。
祁望川冷声道:“祁照野,滚。”
门外终于安静。
阿蛮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眼眶却慢慢红了。
“不好笑吗?”
谢昭昭摇头:“不好笑。”
阿蛮咬住嘴唇:“我觉得很恶心。”
谢昭昭顿了一下。
“谁恶心?”
“我。”她声音越来越小,“我明明那么讨厌他,我以前看到九尾就烦,现在却追着一个男人跑,还说那些话。那真的是我说的,也是我想的,可我不想变成这种人。”
谢昭昭安静听完,然后问:“阿蛮,你现在最讨厌的是什么?”
阿蛮愣了一下。
“什么?”
“是你曾经喜欢过他,还是有人把一种你没有选择的喜欢塞进了你心里?”
阿蛮没有回答。
谢昭昭道:“你刚才的心动是真的,身体想靠近他,也是真的,但它不是你选择产生的,有人动过你的心,然后让你以为那是你自己。”
阿蛮眼睛越来越红。
谢昭昭轻声道:“被改变的心意,不是你的选择。”
“你不用为别人塞进你心里的欲望感到羞耻。”
阿蛮很久没有说话,最后问:“可那些话真的是我说的。”
“嗯。”
“那些感觉也是真的。”
“嗯。”
“那我为什么不用负责?”
谢昭昭想了想:“如果你因为那些欲望伤害了别人,伤害的部分当然需要面对,可仅仅因为你曾经产生了一种自己没有选择的欲望,不需要羞耻。”
阿蛮看着她。
谢昭昭又道:“想要什么,不等于做了什么,更不等于你就是那种人。”
她问谢昭昭:“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好?”
谢昭昭道:“不知道。”
阿蛮愣住。
谢昭昭很坦然:“真的不知道。”
阿蛮笑了:“你一点不像那些仙长。”
“哪里不像?”
“他们都很喜欢说会好听的,都好假。”
谢昭昭也笑:“那我换一句。”
“什么?”
“没好之前,我可以陪你骂祁照野。”
阿蛮眼睛瞬间亮了:“好!”
门外。
祁照野:“……”
*
祁望川与祁照野并不像,除了同样的银发,几乎没有一处相似。
祁照野锋利、漂亮、张扬。
祁望川却很沉静,衣着简单,说话也少。
最明显的区别还是尾巴。
九尾族以尾数判断血脉天赋。
一尾最低,九尾最高。
祁望川只有一尾,而他的弟弟,出生就是九尾。
谢昭昭以为兄弟之间大概会很复杂。
结果祁望川后来说:“我不嫉妒他。”
谢昭昭正在喝茶,差点呛到。
“我没问。”
“但你想过。”
谢昭昭:“……”
她现在对妖族看心思这件事越来越警惕。
祁望川道:“我不会看欲望。”
“那你怎么知道?”
“所有第一次知道我们关系的人都会想。”
祁望川低头整理卷宗:“他出生时,族里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尾巴,九条,纯血,百年来最强,没人问他会不会疼。”
谢昭昭动作微顿。
祁望川继续:“他三岁第一次血脉暴动,尾骨裂开七处。”
“长老们只说,正常,九尾都要经历,可五岁测魅术失败了,从那以后他们看他的眼神就变了。”
最纯净的九尾血却不会魅术。
这个缺陷落在普通狐狸身上或许没什么。
可落在祁照野身上反而像一种不可原谅的残缺。
祁望川道:“有人觉得他是怪物,有人觉得他浪费血脉,也有人觉得,九尾不会魅术,一定是因为他能做更危险的事,他们怕他,也想利用他。”
谢昭昭问:“你小时候保护他?”
祁望川道:“没有。”
“真的?”
“我只是经常揍欺负他的东西。”
谢昭昭:“……”
这大概就是妖族的保护,比较直接。
祁望川抬头道:“他喜欢你。”
谢昭昭点头:“我知道。”
祁望川明显停了一下,可能很少遇到这么自然的回答。
“你喜欢他?”
“有一点。”
祁望川这次沉默得更久。
谢昭昭问:“怎么了?”
“没什么。”
他终于明白。
弟弟为什么会喜欢这个人,至少她很坦诚。
*
日子就这么过去,第七日。
事情突然恶化。
月城又出现了十二名换心者。
其中四人来自七族议会。
最严重的是一名狼族长老,昨日还在会上拍桌子要求彻查九尾族。
一夜之后,他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仍然记得自己为什么怀疑九尾,也记得过去几十年与九尾族的利益冲突,可只要有人说一句祁照野可能与换心有关,他便会立刻出言维护。
甚至维护得近乎失态。
最诡异的是,他自己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我只是忽然想明白了,祁少主不会做这种事。”
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我相信他。”
正因为如此,九尾族的嫌疑反而更重了。
一个原本最反对九尾的人,一夜之间开始毫无理由地信任九尾少主。
若这还不是魅术,什么才是?
熊族长老把手中的脉案扔到桌上。
“不能再等了,从今日起,九尾族所有成年族人暂封欲术。”
殿中瞬间一静。
谢昭昭抬起眼。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暂时不用术法”,实际上几乎等同于让九尾族主动卸掉半身武器。
九尾魅术并不只用来蛊惑。
辨别敌意、感知谎言、察觉杀念、外交谈判时判断对方真正所求,甚至九尾族很多本命术法,都与“欲”有关。
若全部封住,九尾族在接下来的十五日里,不但失去最擅长的能力,也等于默认向整个妖域证明——他们自己都无法确定族中有没有人在利用欲术作乱。
换作任何一族,都不会轻易答应。
祁照野没有说话。
反倒是祁望川先开口。
“可以。”
祁照野侧过头,祁望川神色没有变化。
“从今夜起,九尾族所有登记在册的欲术全部加封,族中长老互相监督,七族可以派人旁观。”
熊族长老盯着他:“包括嫡系?”
“包括。”
“包括祁照野?”
祁望川道:“包括。”
祁照野:“兄长答应得倒快。”
祁望川看他:“如果不是我们做的,封十五日也不会死。”
“如果是呢?”
“那更该封。”
至少九尾族没有拒绝调查。
祁照野把面前那十二份神魂拓印重新展开。
“封可以,但封了也抓不到人。”
熊族长老皱眉:“什么意思?”
祁照野抬手,点在其中一张拓印上:“因为这不是九尾欲术。”
谢昭昭已经看过这些拓印数次,乍看之下,患者神魂里的确残留着九尾魅术特有的痕迹。
丝状,细密,贴着欲念生长,像有一股力量进入神魂以后,顺着一个人本来的爱恨慢慢扩散。
也正因此,七族才会如此确定地怀疑九尾。
可祁照野将其中两张拓印并排放在一起。
“普通魅术是从外往内。”他指向一道金色细线,“九尾先找到一个人原本存在的欲,再用妖力去牵引它,想要更多,就把‘想要’往上提,害怕,就让恐惧更重,喜欢一个人,也只能顺着原本的喜欢继续推,所以九尾能诱导,却不能凭空把爱变成恨。”
谢昭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终于看出问题,正常魅术留下的痕迹,应当从神魂外围往欲念核心延伸。
可这十二个人恰恰相反,最浓的力量,在里面。
祁照野道:“这些痕迹不是有人从外面往他们心里塞了东西,像是有人先进入了他们原本的欲望最深处,然后把其中一部分,翻到了最上面。”
爱没有消失。
恨也没有凭空出现。
只是原本被压在最下面的一点厌烦、一点怨、一点恐惧,被强行拉出来,盖住了其余所有东西。
谢昭昭想到阿蛮。
阿蛮不是从未觉得祁照野好,她只是一直更讨厌九尾族。
若有人把那一点曾经短暂出现过的欣赏无限放大,再把厌恶暂时压下去……
她便会真的以为,自己爱上了祁照野。
熊族长老脸色没有因此好看。
偏偏此刻,在每一道异常痕迹最深处,忽然一丝九尾血脉气息显现而出。
而且不是普通九尾。
来源指向族中内库,只有九尾嫡系才能进入。
当晚祁望川的院子被封。
因为近一年,九尾内库钥匙一直由他保管。
祁照野知道这件事时没有去劫人,只是问:“证据呢?”
七族执法使把所有东西摆出来。
内库里少了一件东西,九尾祖血。
三百年前,一名九尾大妖陨落,留下三滴祖血,可用于引发欲术。
如今却只剩两滴。
而内库进出记录上,最后进去的人,就是祁望川。
时间刚好在第一起换心发生前三日。
更麻烦的是祁望川没有否认进去过。
“我进去取过东西。”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