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镇妖骨。”
“给谁?”
祁望川停了一下。
“照野。”
祁照野脸色变了。
祁望川却仍旧平静:“他近半年血脉暴动越来越频繁,我取了镇妖骨,没有告诉他。”
祁照野盯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会要?”
“不会。”
“所以没告诉。”
谢昭昭:“……”
祁照野脸色难看:“你这是什么逻辑?”
祁望川看他:“你现在知道你有多麻烦了?”
可玩笑归玩笑,祖血确实丢了。
祁望川也确实有机会拿。
七族决定暂时将他禁足。
祁照野没反对,祁望川也没反抗。
临走前,他只对祁照野说了一句话。
“别因为是我,就少查。”
祁照野看着他,良久道:“知道了知道了。”
祁望川点头。
走了。
*
突破口来自阿蛮。
她后来又一次清醒时,艰难地想起一件事。
“我变成这样以前,见过一面镜子。”
谢昭昭立刻问:“什么镜子?”
“月祭那天,有人在街上卖照心镜。”
月城每月十五,会举行一次月祭,各族都可以摆摊。
卖灵器,卖丹药,甚至卖从人界带来的小东西。
那日有个摊主,摆了一面白色小镜,说能照出一个人最想要的东西。
阿蛮当然不信。
她照了一次。
镜子里出现的是一座山。
谢昭昭问:“什么山?”
阿蛮沉默了一会儿。
“熊族祖山。”
“你想回去?”
“我小时候被送到月城修炼,已经十二年没回去了。”
阿蛮声音有点小:“我确实想家。”
所以镜子真的照对了。
也正因为如此,她没有怀疑。
谢昭昭问:“后来呢?”
“摊主让我再照一次。”
“第二次。”
“我看见了祁照野。”
祁照野:“……”
阿蛮立刻道:“我当时就把镜子砸了!”
她气得拍桌:“我怎么可能想要狐狸!”
祁照野冷声道:“我也不想要你。”
“我知道!”
两个人对骂两句。
谢昭昭反而抓住重点。
“第一眼是真的。”
“第二眼就被换了。”
祁照野也停住。
这说明所谓“换心”,需要先找到一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
然后借那道口子,把另一个东西塞进去。
谢昭昭道:“祁照野。”
“嗯。”
“你不是能看见别人真正想要什么?”
祁照野明白了:“那面镜子,在模仿九尾的能力。”
而那滴失踪的祖血,很可能就是让它拥有这种能力的媒介。
阿蛮站起来。
“我跟你们去。”
祁照野道:“你现在看到我还想扑。”
“我忍得住。”
“万一忍不住?”
阿蛮拿起背后的大斧。
“我先砍自己。”
谢昭昭:“不行。”
阿蛮立刻坐回去:“哦。”
*
祁照野看了谢昭昭一眼,又看阿蛮,忽然有点不爽。
“她为什么这么听你的?”
阿蛮冷笑:“因为她不像狐狸。”
祁照野:“……”
*
那面照心镜,没有被找到。
但他们找到了月祭当天的摊位。
空的,摊主消失,所有邻摊都记不清那人的脸。
唯一留下来的,是一块碎镜片。
谢昭昭伸手碰到镜片的一瞬间。
无归立刻反应过来,在识海中阻止:“别碰。”
晚了。
一缕极细的白光顺着她指尖没入。
谢昭昭下意识收手,祁照野立刻抓住她手腕。
“怎么了?”
谢昭昭感受了一下:“好像没什么。”
祁照野盯着她:“仔细看看。”
她重新检查神魂,确实没有异常。
无归也道:“暂时没有。”
于是几人只能先回妖驿。
可是第二日。
祁照野在与羽族使女说话,在讨论一份月城出入记录。
羽族女子说到一半,发现祁照野衣领翻了一点。
随手替他理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谢昭昭却忽然不舒服,像胸口被什么小东西扎了一下。
她看那只手。
想她为什么要替他整理?
她想把那只手拿开。
谢昭昭自己都愣住了。
只是不想让她碰。
谢昭昭站在原地认真想了一会儿,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祁照野突然转头,金色眼睛落到她脸上。
谢昭昭莫名更不舒服了。
因为他刚才明明在看别人,她竟然希望,他一直看自己。
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
谢昭昭终于确定有问题。
祁照野几乎一眼看出来,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是是他看见了她的欲。
比从前清楚得多。
祁照野走过来:“不舒服?”
谢昭昭点头:“有一点。”
“因为她碰我?”
“可能。”
“还是因为我看她?”
谢昭昭停了一下。
“也有一点。”
祁照野看着她。
没有继续替她分析:“你想让我只看你?”
谢昭昭迟疑片刻,最后点头:“想。”
祁照野道:“好。”
然后真的只看她。
羽族女子:“……”
旁边九尾使臣:“……”
谢昭昭:“……”
她本来只是想知道,如果他真的这样做,自己会不会舒服一点。
结果祁照野的目光彻底落过来以后,心跳反而越来越快,不舒服确实少了,但出现了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
祁照野问:“现在舒服了吗?”
谢昭昭诚实道:“好像更奇怪了。”
祁照野笑得张扬:“正常。”
“正常?”
“这叫欲望。”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语气却很平常。
“想让我只看你,想让别人别碰我,甚至想让我属于你,都只是欲望。”
谢昭昭皱眉:“可我觉得不太对劲。”
“是不对劲。”他道:“昨天那面镜子还是影响了你。”
谢昭昭一怔。
祁照野道:“昭昭,你听我说,欲望不是罪,也不代表你一定要照着它做,你想把刚才那只手拿开,不代表你真的应该去拿,你想让我只看你,也不代表我从此不能看别人。”
谢昭昭安静下来。
祁照野看着她。
“你只需要知道,你现在有这个念头,然后决定做不做。”
祁照野教她的是那些不够好看,甚至有些自私的欲望,也可以承认存在。
承认,不等于服从。
*
接下来几日,谢昭昭很认真地观察自己。
她发现换心规则对她造成的影响,比阿蛮轻,却更加隐蔽。
她没有突然爱上祁照野,因为本来就不是完全没有好感。
规则做的更像把某种原本很轻的东西,硬生生推大。
祁照野与别人说话她会看。
别人夸祁照野好看她会不舒服。
祁照野对一名狐族少女笑了一下,谢昭昭脑子里甚至出现一个很清晰的念头。
不要对她笑。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
谢昭昭自己都沉默了。
白千秋若在这里,大概会当场鼓掌。
她竟然会嫉妒。
谢昭昭把这件事告诉无归。
无归沉默很久:“嫉妒是什么?”
谢昭昭想了想:“可能是你想要一个人对你特殊,他对别人也特殊,所以不高兴。”
无归问:“你想祁照野只对你特殊?”
谢昭昭道:“现在有一点。”
“以前呢?”
“不知道。”
无归安静。
过了很久,忽然问:“顾行舟给别人桂花糖时,你会不高兴吗?”
谢昭昭:“没有。”
“沈清寒对别人好吗?”
“也好。”
“你不高兴吗?”
“不啊。”
无归又不说话了。
*
祁照野没有利用谢昭昭这几日的异常,甚至主动与她保持了一点距离。
谢昭昭很快发现。
“你躲我?”
祁照野道:“算不上。”
“那为什么昨天没来?”
“你现在受规则影响。”
谢昭昭看他。
祁照野道:“你看见我时,那些欲望会被放大。”
“所以少出现一点,对你比较公平。”
谢昭昭道:“可我现在有点想见你。”
祁照野愣住。
“规则影响?”
“不知道。”
“那就等,影响退了。”祁照野看着她,“到时候你还想见我,再来。”
谢昭昭笑道:“你不是一向很直接?”
“直接和趁人不清醒占便宜是两回事。”他说得理所当然。
谢昭昭却在这一刻对祁照野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理解。
这个人从来不羞于承认欲。
恰恰因为他承认,所以他也很清楚,欲望的边界在哪里。
想要,不是拥有。
想碰,不是可以碰。
想亲。也不代表,对方就该让他亲。
*
第五日,谢昭昭体内那缕异常规则终于被逼了出来。
是无归做的。
黑色古书将那缕白光压在一页纸上。
整整三个时辰,最后白光彻底熄灭。
谢昭昭又等了一日,确认神魂没有任何异常。
嫉妒消失了。
她看见狐族少女替祁照野送卷宗,不难受了。
看见他对别人笑也没想让他转头。
谢昭昭松了口气。
可就在祁照野转身离开时。
她又忽然想让他等等,想再看一会儿。
事情并没有随着规则消失就全部恢复原样。
她还是觉得祁照野好看。
还是会记得尾巴围住两个人时,他的呼吸。
还是会记得,夜里他站得很近,她心跳会快一点。
这些不是换心留下的。
*
谢昭昭是在确认自己彻底不受换心影响的第二日,主动去找祁照野的。
祁照野正在看祁望川的案卷。
听见脚步声,抬头。
“好了?”
谢昭昭点头,走到他面前。
祁照野抬头看她。
谢昭昭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脸。
祁照野整个人僵住,连尾巴都停滞了。
谢昭昭掌心贴在他脸侧,认真看他的眼睛。
金色,瞳孔很深。
呼吸,好像慢了一点。
她又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
祁照野任她看了很久,终于问:“看出什么了吗?”
谢昭昭点头:“你很好看。”
祁照野:“只有这个?”
谢昭昭想了想。
“靠近的时候,会想再靠近一点。”
祁照野的金瞳暗了一层,却还是没有动,只低声道:“那便靠近。”
她又问:“你不靠近吗?”
祁照野道:“这次是你要确认,所以你来。”
祁照野真的很懂“想要”,也很懂什么时候应该停。
于是她真的又靠近了一点。
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祁照野的呼吸。
他还是没动。
谢昭昭忽然问:“可以亲吗?”
祁照野眨了眨眼。
良久,他才道:“当然可以。”
谢昭昭便低头吻了他。
很短。
真的只是碰了一下。
唇与唇轻轻相触。
谢昭昭清醒地自己靠近。
祁照野呼吸乱了,可他回应得比谢昭昭预想中克制得多。
只是在她没有退开之前,很轻地回吻了一下。
然后停住。
谢昭昭退开。
两个人距离仍然很近,视线交错。
他问:“喜欢吗?”
谢昭昭认真想了想:“喜欢。”
祁照野笑了。
是真的高兴。
谢昭昭却又补了一句:“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喜欢你。”
祁照野笑意停了一瞬。
随后又恢复。
“没关系。”
“为什么?”
“因为我问的是这个吻。”
祁照野看着她。
“你喜欢这个吻,这就够了,别急着把它解释成别的。”
身体会喜欢。
欲望会产生。
接吻会让人心跳加快。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的”,不等于必须通向爱情。
*
识海深处。
无归一直没有出声。
直到很久以后。
谢昭昭自己先问:“无归?”
没有回应。
“你还在?”
很久。
他才道:“在。”
声音闷闷的。
她问:“你不高兴?”
石阶之上,无归沉默很久。
最终,他说:“是。”
无归没有解释为什么。
因为他也正在学,欲望不是罪。
所以嫉妒,大概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