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昭和祁照野亲过以后,并没有发生什么明显变化。
至少在旁人看来没有。
祁照野还是会来找她,还是会在她看案卷的时候坐得比别人近一点,还是会很自然地说:“今日想见你,所以来了。”
谢昭昭也还是会让他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有时候觉得他确实很好看,有时候什么都没想。
他们没有再亲第二次。
这件事最先被阿蛮发现了。
那日她抱着一堆换心患者的旧卷宗冲进来时,谢昭昭正坐在窗边,祁照野坐在她旁边,距离不算远。
谢昭昭低头看一份脉案,祁照野却没在看自己的,而是在看她。
阿蛮脚步一停:“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谢昭昭抬头:“为什么?”
阿蛮看了看祁照野,又看了看谢昭昭:“没什么。”
她把卷宗往桌上一放:“刚找到的,换心以后恢复得最快的七个人,全部都在这里。”
谢昭昭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给我看看。”
注意力转得太快,甚至没有半点停顿。
祁照野坐在旁边,金色瞳孔微微收了一下。
半刻钟前,谢昭昭看他的时候,他还能清楚看见那一点欲望。
很淡,但确实存在。
她会觉得他的嘴唇很好看,会想起那个吻,甚至在他靠近时,有一瞬间想过要不要再试一次。
然后阿蛮进来,那一点东西便安静地退了下去。
她开始认真听阿蛮说话,开始分析七名患者,开始问他们恢复前后最大的差异。
方才想那个吻,仿佛只是今日发生过的很多事情之一。
祁照野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能力有些烦。
以前他厌恶别人看着自己时那些过分明显的欲望,恨不得看不见。
如今却开始等着其中某一种,不要那么快消失。
“祁照野。”谢昭昭忽然叫他。
他回神:“嗯?”
“你看这个。”
她将其中一份卷宗推过来:“这个鹿妖恢复以后,还是会偶尔讨厌自己的女儿。”
祁照野垂眼。
患者是个中年鹿妖,换心发作时突然极度憎恶自己唯一的女儿。
恢复后,大部分情感已经正常,可记录里有一句:【患者承认,照顾幼女多年时曾数次产生疲惫、烦躁,甚至短暂希望对方“不要再来找自己”。】
阿蛮道:“她自己都吓坏了。她一直以为那些念头说明自己根本不爱女儿。”
谢昭昭却道:“不一定。”
祁照野抬眼。
谢昭昭还在看卷宗,已经完全不在想那个吻。
祁照野笑了一下。
阿蛮警惕:“你笑什么?”
“没什么。”
他低下头,没有继续去看谢昭昭现在想不想碰自己。
因为看得越清楚,越没有意思。
当天夜里,两个人单独整理剩下的案卷。
阿蛮被熊族长老叫走,祁望川还在禁足,整座妖驿难得安静。
谢昭昭看完最后一份卷宗,伸了个懒腰:“明日去看那几个恢复患者。”
“嗯。”
祁照野坐在她对面,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谢昭昭问:“你今日怎么了?”
祁照野抬眼:“很明显?”
“有一点。”
他笑了:“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谢昭昭。”
“嗯?”
“你亲我的时候,想过以后吗?”
谢昭昭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会儿,然后摇头:“没有。”
祁照野安静了一瞬:“什么都没想?”
“想了。”
“想什么?”
谢昭昭道:“想亲。”
祁照野:“……”
谢昭昭又补充:“还想知道亲起来是什么感觉。”
“然后呢?”
“然后觉得还不错。”
“没了?”
谢昭昭又想了想:“没了。”
祁照野往后靠进椅背,半晌后笑了一声:“你们合欢宗果然比妖族更无情。”
谢昭昭也笑了,却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她听得出来,这是玩笑,但没有完全在开玩笑。
于是她问:“你希望我想什么?”
这一次,祁照野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吹过,把他身后一条尾巴轻轻掀起来。
很久以后,他才道:“比如明日。”
谢昭昭没说话。
“后日,明年。”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一些,“或者下一次。”
不是共度余生,也不是结契,只是下一次。
谢昭昭终于明白,祁照野问的并不是她亲他的时候有没有决定爱他一辈子。
他只是在问,那个吻之后,她有没有产生过还想再有一次的念头。
谢昭昭安静片刻,诚实道:“当时有。”
祁照野看她:“现在呢?”
她感觉了一下:“现在没有特别想。”
祁照野闭了闭眼。
谢昭昭终于发现,这个人表面上最洒脱,却可能比沈清寒、顾行舟都更怕“暂时”。
沈清寒怕的是等不到,顾行舟怕的是选择错误,而祁照野怕的是今天是真的,明天却不再存在。
因为他见过太多这种东西。
一个人今日看着他,觉得他是世间最漂亮的妖,过几日便可能喜欢上另一种长相。
今日有人想要危险的九尾少主,明日又会想要温柔的医修。
欲望太容易变,祁照野从小就知道。
所以他从来不相信那些人口中的“非你不可”,因为他看得见,很多人的非你不可只能维持到下一次欲望出现。
可现在,他第一次希望谢昭昭看他的那一点东西慢一点淡下去。
谢昭昭忽然问:“你不喜欢暂时?”
祁照野抬眼:“以前无所谓。”
“现在呢?”
“现在觉得有点烦。”
*
祁望川的嫌疑在后几日突然加重。
因为内库记录是假的。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谢昭昭。
祁望川曾说,半个月前进入内库只是为了取镇妖骨。
可内库阵法与普通门锁不同,每打开一层,都会留下对应的灵力刻痕。
取镇妖骨只需要开启前两层,祖血却在第四层。
而半个月前那一夜,第四层开过。
更奇怪的是,卷宗上没有记录。
祁照野拿到阵纹拓印的时候,脸色彻底沉了。他没有让别人去问,自己进了祁望川被封的院子。
谢昭昭没有跟。
那是兄弟之间应该先自己说清楚的事。
屋里,祁照野把拓印扔在桌上:“解释。”
祁望川看了一眼,没有装不知道:“我改过记录。”
祁照野盯着他:“为什么?”
祁望川沉默。
“兄长。”祁照野声音冷下来,“这次别告诉我是为了我好。”
祁望川终于抬眼:“就是为了你好。”
祁照野笑了,气笑的:“很好,继续。”
祁望川沉默很久,最后还是说了。
半年前,祁照野血脉暴动的频率突然变高。
过去一年一次,后来变成三月一次,最近一次甚至已经出现短暂妖力逆行。
族中有人开始怀疑,祁照野根本无法驾驭自己的九尾血脉。还有长老提出,少主必须拥有稳定的血脉,否则未来一旦在七族议会上失控,会成为整个九尾族的笑话。
祁照野不知道这些,因为祁望川把消息压了下来。
也正是在那时候,祁望川偷偷进入内库取走镇妖骨。
镇妖骨放在第四层另一侧,所以他必须打开第四层。但若留下记录,族中一定会问为什么需要镇妖骨,于是祁望川抹掉了那一夜的第四层开启记录。
也正因为这个空档,后来真正偷祖血的人可以把自己的痕迹藏在这段空白里。
祁照野听完,很久没说话。
祁望川道:“现在可以继续查了。”
“祁望川。”
祁望川抬头。
“你为什么又替我决定?”
祁望川皱眉:“什么?”
“族里知道我血脉不稳,少主之位可能保不住,所以你替我瞒,替我取镇妖骨,替我改记录。”祁照野盯着他,“你问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