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心事件结束后的第三日,七族议会重新开启。
这一次,议事殿里没有争吵,也没有人再把那些神魂拓印摔到九尾族面前。
七十九名换心者的情况已经稳定,月城祭坛下方的天道碎片被七族共同封锁,那滴失窃的九尾祖血也从碎片外层的阵纹中剥离出来。
所有证据都证明,九尾族不是换心事件的幕后黑手。
他们只是被人挑中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执灯人选作了最合适的替罪羊。
毕竟世上没有哪个族群,比九尾更容易让人相信他们能够篡改别人的爱恨。
熊族长老第一个收回了先前的提议。
“既然事情已经查明,从今日起,解除九尾族欲术封禁。”
狼族那边也没有异议。
蛇族老妇慢慢道:“此前暂停的外交事务,也可以恢复。”
羽族代表点头:“七族对外盟约,仍由九尾族主持。”
这本该是一场皆大欢喜的收尾。
至少对九尾族而言是。
封禁解除。
嫌疑洗清。
外交权恢复。
祁照野的少主之位自然也不再有人能够借此动摇。
几名九尾长老的神情终于真正松下来。
其中一人甚至已经准备起身谢过七族。
祁照野却忽然道:“等等。”
整个议事殿重新安静,坐在旁边的谢昭昭抬眼看他。
祁照野今日难得穿了一身极正式的九尾族礼服,黑底金纹从肩侧一直压到袖口,九条银白尾巴安静垂在身后,看起来终于像个正经少主。
前提是忽略他刚刚进门时因为尾巴太多,差点扫翻阿蛮茶盏这件事。
熊族长老问:“祁少主还有异议?”
“有。”
祁照野把面前那份关于恢复九尾族外交权限的文书推了回去。
“恢复可以,但规矩要改。”
九尾族几名长老同时看向他。
最年长的那位先皱了眉。
“什么规矩?”
祁照野道:“以后七族重大谈判中,九尾感知到的欲望,只能作为参考,不能直接作为证据。”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下一瞬,九尾长老已经变了脸色。
“少主。”
祁照野没有停。
“任何九尾在非战斗情况下感知到他人私欲,未经当事人允许,不得公开。”
这一次,连其他六族都有人抬起头。
因为祁照野说的,并不是一条无关痛痒的小规矩,这是在主动削弱九尾族几千年来最重要的权力。
九尾为什么能长期掌握妖域外交?
因为他们看得到。
两族谈判时,对方嘴上说三成利益不能再少,九尾却能看见他真正能够接受的是两成。
盟约签订时,一个人说绝不背叛,九尾却能感知他心底最深处其实已经生了退意。
甚至族群联姻时,双方嘴上愿意,九尾也能判断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心,几分畏惧,又有几分利益。
这种能力,让九尾族几乎天然占据了谈判上风。
而祁照野现在却要亲手给它加上一道锁。
九尾长老沉声道:“少主,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
“欲感是我族天赋。”
“我知道。”
“七族之所以让我们主持外交,本就是因为我们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祁照野抬眼看他。
“所以呢?”
长老一顿。
祁照野道:“看得见,就一定代表知道吗?”
没人回答。
他伸手,取出七十九名换心者的总册。
“那个鹿妖心里有过怨,如果只看见怨,她是不是就不爱女儿?蛇妖欣赏过仇人的强大,如果只看见欣赏,他是不是就不恨?阿蛮以前有一瞬间觉得我还不错。”
阿蛮猛地抬头:“这一条可以不举例。”
祁照野连看都没看她。
“如果只看那一瞬间,她是不是就该算喜欢我?”
阿蛮脸都黑了。
谢昭昭低头喝茶,努力没笑。
祁照野继续道:“我们过去太习惯把自己看见的东西,当成一个人的答案,觉得他想要什么,就知道他是什么,可这次已经证明了,不是。”
九尾长老道:“那也不能因此否定欲感的价值。”
“我没否定。”祁照野语气很平静,“我只是不再允许九尾把一部分,直接说成全部。”
长老盯着他:“若谈判时,我们明明感知到对方撒谎,也不能说?”
“可以告诉己方,不能直接当成定罪证据。”
“为什么?”
祁照野道:“因为你看见他想违约,不代表他最后一定会违约。”
长老脸色更难看。
“欲已经生出,难道还不够?”
“不够。”
这一声不是祁照野说的,是谢昭昭。
众人都看向她。
谢昭昭放下茶盏。
“想过杀人,和真的杀人,不是一回事,想逃,和最后留下,也不是一回事,你们看见一个人的欲望,只能证明他那一刻确实想过,不能替他决定,他以后一定会怎么做。”
九尾长老沉默下来。
祁照野侧头看她一眼。
金色瞳孔里有很淡的笑意。
过了很久,另一名九尾长老忽然道:“可若不把欲感当成优势,我族为何还要承担七族外交?”
祁照野反问:“谁说优势只能靠别人不知道自己被看见来维持?”
长老愣住。
“以后重大谈判之前,九尾可以提前声明会使用欲感。”
祁照野道:“对方知道,仍然愿意坐下来,那是他的选择,若不愿意,就换普通使臣,我们不是没有脑子,难道没了偷看心思,就不会谈判?”
阿蛮低声嘀咕:“这一点不好说。”
祁照野终于转头。
“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
阿蛮立刻闭嘴。
祁照野重新看向七族。
“九尾能看欲望,是天赋,但别人有权决定,自己的欲望要不要被公开,这两件事,不冲突。”
最年长的九尾长老仍旧皱眉。
“少主,这是祖辈留下的规矩。”
祁照野道:“祖辈也没见过天道碎片拿我们的祖血去换心。”
长老:“……”
“时代变了,规矩当然可以改。”
祁照野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而且我以前也犯过。”
谢昭昭抬眼。
祁照野道:“我看见一个人想什么,就觉得自己已经懂了,甚至替别人把没说出口的欲望说出来,看见,不等于拥有解释权。”
祁照野看着七族众人。
“更不等于,我比那个人自己更知道他是什么。”
这一次,殿里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先开口的,反而是熊族长老。
“我赞成。”
九尾几名长老同时看过去。
熊族长老道:“你们以前谈生意确实挺烦。”
祁照野:“……”
阿蛮立刻点头。
“特别烦。”
祁照野侧头:“你今日是来帮我,还是来报仇?”
阿蛮道:“都有。”
祁照野竟然没法反驳。
最后,七族以四票赞成,两票保留,一票反对,通过了祁照野提出的新规。
九尾族内部并不算满意。
可祁照野已经是少主。
而这一次,没人再能用“你不会魅术”“你血脉不稳”“你不配代表九尾”来轻易动摇他的位置。
议会结束以后,谢昭昭和他一起往外走。
走到长廊尽头时,她忽然问:“舍得?”
祁照野侧头:“什么?”
“九尾几千年的优势。”
“有一点。”
“后悔吗?”
“不后悔。”
谢昭昭笑了一下。
*
阿蛮彻底恢复以后,去找了一趟祁照野。
祁照野当时正在月城外院和几名九尾使臣核对新规。
阿蛮扛着斧子从门口进来。
祁照野抬头,然后非常自然地往后退了半步。
阿蛮脚步停住。
她脸一点点黑下来。
“你退什么?”
祁照野道:“习惯。”
“什么习惯?”
“看见你靠近,就先留出安全距离。”
阿蛮:“……”
旁边几个九尾使臣集体低头,不敢笑。
阿蛮深吸一口气。
“我好了。”
祁照野看她。
“确定?”
阿蛮握住斧柄:“我现在看见你,只想揍你。”
祁照野点头。
“确实好了。”
下一瞬,斧头砸了过来。
祁照野早有准备,侧身一闪,身后的桌子轰然裂成两半。
几个九尾使臣:“……”
祁照野看着碎桌。
“这是九尾族的。”
阿蛮道:“赔。”
“你赔?”
“熊族赔。”
“熊族知道吗?”
“等他们知道再说。”
祁照野:“……”
谢昭昭进来时,看到的就是满地木屑。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你们又打架?”
阿蛮立刻收斧。
“没有。”
祁照野指地上的桌子。
“她打,我没还手。”
阿蛮瞪他:“你怎么还告状?”
祁照野挑眉。
“我为什么不能?”
谢昭昭觉得自己像多了两个需要调解的小孩。
但一个元婴,一个妖族少主,都不太适合叫小孩。
于是她只问:“打完了吗?”
阿蛮想了想。
“差不多。”
祁照野道:“那就出去,我还有事。”
阿蛮冷笑:“我也没想和你待。”
她转身拉住谢昭昭。
“走。”
谢昭昭被她拉出门,走出十几步,还能听见祁照野在身后说:“记得赔桌子。”
阿蛮头也不回:“做梦。”
谢昭昭终于笑出声。
阿蛮却在拐过长廊以后慢慢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祁照野没有跟,才小声道:“昭昭。”
“嗯?”
“我现在真好了。”
“我知道。”
“那种东西没了。”阿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是以前一看见他,就觉得心里乱七八糟的那种东西。”
谢昭昭点头。
阿蛮又道:“但是有一件事,好像没变。”
谢昭昭有些意外。
“什么?”
阿蛮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十分艰难地道:“我现在承认,祁照野长得是不错。”
谢昭昭眨了一下眼。
阿蛮立刻道:“你不许笑。”
谢昭昭忍住。
“然后呢?”
“没然后。”
“真的?”
“真的。”
阿蛮说得斩钉截铁。
谢昭昭想了想,忽然问:“还想摸尾巴吗?”
阿蛮的脸瞬间绿了。
“谢昭昭。”
“嗯?”
“这件事,我们能不能一起忘?”
谢昭昭已经快忍不住了。
“可以不提。”
“不是不提,是忘。”
“这个我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