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记性挺好。”
阿蛮盯着她。
半晌,终于意识到谢昭昭是在逗自己。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昭昭有些惊讶。
“我们才认识多久?”
“反正你刚来的时候不这样。”
“那现在呢?”
“现在挺好。”
两个人沿着月城长街慢慢往前走。
换心事件结束以后,街上的月祭摊位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已经有一些小商贩重新出来。
阿蛮走到一个骨器摊前停住。
她挑了一会儿,拿起一枚很小的骨哨。
谢昭昭看她:“喜欢?”
“还行。”
阿蛮付了灵石,然后把骨哨递给谢昭昭。
“给你。”
谢昭昭一怔。
“为什么?”
“熊族的寻踪哨。”
“有什么用?”
“以后你来妖域,吹这个。”
谢昭昭接过。
骨哨不大,上面刻着很简单的熊爪纹。
“然后呢?”
“我来找你。”
“打架?”
阿蛮看她一眼。
“你想打也行。”
“我不太想。”
“那喝酒。”
“也可以。”
阿蛮想了想。
“或者你要是又遇到什么麻烦,也吹。”
谢昭昭抬眼看她。
阿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别这么看我。”
“怎么了?”
“好像我在说什么很煽情的话。”
谢昭昭笑了。
“没有。”
她把骨哨认真收好。
“我会用。”
阿蛮这才满意。
走出去几步以后,又回头补了一句。
“但如果是祁照野欺负你,不用吹。”
谢昭昭问:“为什么?”
“我直接过来揍他。”
谢昭昭:“……”
自己在妖域好像也有朋友了。
一个会扛着斧头骂狐狸,也会在恢复以后认真面对自己曾经那些混乱欲望的熊族姑娘。
谢昭昭低头摸了摸储物袋里的骨哨,心情很好。
*
祁望川三十杖的伤,在第七日基本好了。
他重新回到九尾族驻地时,没有人再叫他嫌犯。
外交副使的身份仍然被暂时撤去。
三年内也不能进入内库。
可比起前些日子被七族共同封锁时,已经算轻松太多。
祁照野知道他回来,没有去接。
祁望川也没等他。
兄弟二人在当天晚上真正坐了下来。
祁望川在院中煮茶。
祁照野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会煮茶了?”
“我一直会。”
“难喝。”
“那别喝。”
祁照野端起来喝了一口。
祁望川:“……”
过了一会儿,祁望川忽然问:“新规是你提的?”
“嗯。”
“族里骂你的人不少。”
“知道。”
“后悔吗?”
“不后悔。”
祁望川看着他。
“以前你不会管这些。”
祁照野抬眼。
“以前我觉得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
“现在呢?”
“现在还是。”
祁望川:“……”
“那有什么区别?”
“我可以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
祁照野慢慢道:“但不能因此觉得,我怎么看别人都没关系。”
祁望川没说话。
他大概听懂了,也大概知道这个变化从哪里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道:“照野。”
“嗯?”
“上次的事。”
祁照野抬眼。
祁望川没有绕。
“是我做错了。”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很少见。
祁照野甚至多看了他两眼。
“你今日是不是又伤到头了?”
祁望川冷冷看他。
“你若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听。”
祁照野立刻道:“你继续。”
祁望川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是怕你失去少主位。”
祁照野没说话。
“至少不只是。”
祁望川低头看着茶汤。
“我是怕他们又说你有问题。”
祁照野手指顿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
祁望川却像终于打开了一个很多年没碰的盒子。
“你出生的时候,九条尾巴,所有人都说你是天才,说九尾一族终于又有纯血,说你以后一定比谁都强。”
祁照野没有反应。
这些他都知道。
祁望川继续:“后来你不会魅术,还是同一群人,开始说你有问题,说九尾却不能惑心,是残缺,说血统再纯又有什么用。再后来你觉醒欲感,他们又开始怕。”
祁望川道:“觉得你看得太多,觉得你危险,觉得你心里藏着什么,每一次,都是他们自己先决定你应该是什么。”
祁照野忽然笑了一下。
“这倒是真的。”
祁望川没笑。
“我那时候只有一条尾巴,他们从来不怎么看我。”
“其实挺好。”
祁照野抬眼。
祁望川道:“所以我总觉得,至少我可以替你挡一点。”
祁照野安静下来。
“血脉失控的消息如果传出去,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会说你连自己的九尾都压不住,会说你果然有缺陷,会说当年没看错。”
祁望川停了一下。
“我不想再听。”
祁照野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他一直知道兄长护着自己,却从来不知道祁望川真正怕的不是少主之位,而是那些声音。
小时候听过太多,所以到现在还记得。
祁照野问:“你以前打过多少人?”
祁望川:“不记得。”
“因为说我?”
“有些是。”
“还有些呢?”
“单纯看不顺眼。”
祁照野道:“下次告诉我。”
“如果告诉你,你不听呢?”
“你可以骂。”
“骂了也不听?”
“打。”
祁望川点头。
“行。”
祁照野:“……”
祁望川已经把这条记住。
“以后就这么办。”
“你别真打。”
“你自己说的。”
“我说可以打,没说往死里打。”
祁望川淡淡道:“看情况。”
兄弟和解似乎也没有话本里写得那么温情。
至少他现在有一点后悔。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
祁望川忽然问:“谢昭昭呢?”
祁照野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她什么时候走?”
祁照野低头看茶。
“这几日。”
祁望川看他。
“没留住?”
“我没留。”
“是不想留,还是留不住?”
祁照野抬眼。
“你今日话怎么这么多?”
祁望川立刻明白。
“难受?”
祁照野不说话。
祁望川继续:“很难受?”
祁照野冷笑。
“你是不是三十杖挨少了?”
祁望川端起茶,不问了。
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
过了很久,祁照野自己反而开口。
“她没答应过我什么。”
祁望川道:“嗯。”
“我也知道。”
“嗯。”
“你能不能别只会嗯?”
祁望川看他。
“那你想听什么?”
祁照野沉默。
半晌,他道:“算了。”
祁望川便真的不说。
祁照野看着月色,忽然觉得有一个知道什么时候闭嘴的兄长也挺好。
至少比那个什么都替他决定的好一点。
而院外很远的地方,谢昭昭正在收拾回合欢宗的东西。
她把阿蛮送的骨哨放进储物袋。
又把那把曾经用过的照心镜残片单独封好。
最后,目光落在桌边。
那里还放着一根银白色的狐狸毛。
不知道什么时候沾在她袖子上带回来的。
谢昭昭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没有扔,只是顺手夹进了案卷里。
识海深处,无归问:“为何留下?”
谢昭昭道:“挺好看的。”
无归安静片刻。
“只是好看?”
谢昭昭想了想。
“也会想起他。”
无归不说话了。
谢昭昭忽然笑了一下。
“你最近真的很爱问。”
石阶之上,无归沉默很久。
最后只道:“我需要理解。”
谢昭昭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她并不知道,无归真正想理解的已经越来越不像无情道,而是她。